“此行，非我莫属，没有人比我更知道孙家的罪孽，也没人比我更合适。”楚星移紧紧抱着沈月明，任由她踢打，怎么都不肯松开。
“皎皎，你冷静些，我不会有事的，这次我身边有护卫……”
想到离他死的日子愈发接近，沈月明一双杏眼通红，怒声道：“不，这是阴谋……”
皇帝需要他去，不管死活，对皇帝来说都有好处，活着还能帮他做事，死了就有对孙家下手的借口。
太后也需要他去，不然怒火如何倾泻？哪怕孙家全是些宵小之辈，那也是她的娘家。
母子俩的恩怨争斗，干的坏事，凭什么全都落在楚星移身上？
就因为他傻，就因为他有一颗赤子之心？
上辈子，他不就是死在这些人的算计中吗？
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辈子她不得而知，这辈子，还是不得而知。
皇权霸道，诡谲无情，到底该怎么帮他？怎么能留他一命？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谁举荐的你？楚星移，不可能是皇帝主动提的，他心机深沉，不会落人口实，太后？还是你自己？”
楚星移轻抚她的背，努力安抚她的情绪。
“皎皎，听我说，这次是秘密行动，谁也不知道，往日总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如今自己成了高个子，竟也没什么害怕的，我无惧。”
沈月明气的用力捶他，“你无惧无畏，你清高，你了不得，什么护卫，骗子骗子……”
他挣扎了许久，依旧不能改变他的心意，甚至不能叫他开口说去哪里，心知无法改变，终于还是安静了下来。
她也不理楚星移，只呆呆坐在一边。
楚星移沉默着，陪她坐了许久。
正月已过，二月的玉京依旧寒风瑟瑟，太阳一落，冷气凝结成霜，院子里没有植物，只有黑黝黝的土被冻得结结实实。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掌灯，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红玲知道两人都在屋里，小心翼翼的敲门，“袁三说，门外来了个人，是张阁老家的，请老爷去。”
沈月明依旧一动不动，肩头被人捏住，力道很大，隔着短袄都能感受到一股热意。
但终究是松手了，就好像风筝断了线。
她在楚星移出门的一刹那，实在没忍住，趴在桌上闷闷的哭了起来。
哭声低哑，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是不舍和情意，直往耳朵里钻，腿好像灌了铅，楚星移脚步一顿。
他怔立片刻后，朝红玲温声道：“你要照顾好夫人。”
红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但夫人哭了，肯定是大事，“老爷放心。”
楚星移到门口一看，竟然是张阁老的老管家。
“楚大人，我们阁老请您过府一叙。”
楚星移废话都没一句，便直接上了马车。
老管家有些诧异，准备好的说辞，居然一句都用不上。
“您，您要去？”
楚星移睨了他一眼，“走不走？不就是来接我的吗？”
老管家如梦初醒，连连点头，“走走走，马上走。”
到了张家，老管家亲自领着他去了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有些蜡烛已经淌泪，显然等了好一会儿。
张阁老端坐在书桌后，古井无波的眸子，看着楚星移一步步走进来。
今日仔细的打量，是个生得极为端正的青年人，眉目如画，俊朗无匹，尤其是周身的气度，多年历练，已褪去文人的温润雅致，像一柄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愈发地锐不可当。
楚星移拱手，平静道：“见过阁老。”
张阁老挥手，老管家退下后，示意楚星移坐下。
他也不兜圈子，直言道：“他们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高官厚禄，金银财宝？你怎么就知道，他们做得一定正确？”
楚星移起身，再鞠一礼。
“君子和而不同，我从未觉得我走的路多么正确，也没有要求谁与我同路，我只是走着我觉得对的路，恰好有人与我同行罢了。”
张阁老嗤笑，“如今朝堂天翻地覆，你真的是如你所说，走在对的路上了？与你同行的，又是什么虎狼？”
楚星移眉眼平静，朗声道：“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可伤的绝不是皇上跟太后，从头到尾只有百姓，大梁从上到下都生了脓疮，剜肉挖骨也应该在所不惜。”
“所以，你就想提前害死那些人？”张阁老眸光锐利，“知行不一，非君子。”
“菩萨心肠，也要金刚手段。”楚星移早已想清楚这一节，“今日之痛是一时，若等来日，便可能是灭国之祸，若有报应，落我一人身上足矣。”
张阁老扶着官帽椅扶手的手，握得死紧，枯树般的手，青筋犹如虬结的树根，一条条凸起。
“你，你是为了什么？”
楚星移本想说出那日的话，可仔细想了想，笑道：“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张阁老想笑，却又生怒，“你在讽刺我？”
“不敢。”楚星移拱手道：“阁老，往日与同窗闲聊时，我总说不出那些大道理，觉得做不到，今日在您面前，姑且让我说一说吧。”
许久后，烛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时间就像结在寒冬里的蜡水，一动不动。
张阁老坐得腿都麻了，一时站不起来，朝楚星移喊了声，“混小子，还不过来扶老子一把。”
楚星移赶紧上前，“阁老，您还好吧？”
“还好。”张阁老看着他，一时间陷入回忆，眸光透过他，好似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没忍住多嘴一句，“这次好好应对，活着回来。”
楚星移顿了顿，终究是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阁老，倘若我，我……求您略微照拂我的妻儿。”
张阁老没答应，也没拒绝，反而又问，“还有呢？”
楚星移抿唇，“林家狼子野心，同样的庸碌贪蠹，不可重用。”
“顾好你自己吧，这个时候还想七想八。”张阁老瞥了他一眼，“胆大包天。”
说完，他就忍不住摇头，笑了一声。
楚星移也笑，“我夫人也是这么说我。”
张阁老的面色渐渐端肃，“自己的妻儿自己护吧，你且过来，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