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明在巷子外头寻了好几个小童,一人一把铜子儿,给各家送信。
望安这会儿跟着奶奶在厨房,手里拿着一块鸡蛋饼,不时咬一口,满脸好奇。
“奶奶,娘为什么要打爹爹?”
韩氏:“……”
她心里一阵埋怨,好歹避着点孩子啊,就这么明晃晃的一巴掌,心疼死了,还好没外人看见,不然星儿得被人笑话死。
望安歪着头道:“我知道了,肯定是爹爹调皮,娘就生爹爹的气了,有时候看到弟弟调皮,我就忍不住想打他们,打完他们就老实了。”
韩氏:“……”
这都教的什么跟什么?
沈月明忙完前头的事儿,就赶紧回去帮着楚星移擦洗。
这些年,家里伺候的下人很少,楚星移的事儿,其实多数都是他自己做,红玲红倚没近身伺候过。
热水抬了好几桶过来,因着身上有伤,浴桶暂时用不上。
她扶着楚星移坐好,用热水小心翼翼帮他浇背,太瘦了,不知是不是没吃过饭,瘦的骨头都凸出来了,眼光一转又看到肩头一大块皱起的痂,身上也都是痂皮脱落的痕迹。
她很是难过。
能活下来,应该很不容易吧?可她不敢深问,她其实骨子里还是那个胆小的沈月明。
“还疼吗?”
楚星移点头,又摇头,“已经不疼了,幸好没下毒,不然你这会儿就看不到我了。”
沈月明见他还能说笑,含着眼泪柔柔推了他一下。
她帮他擦手腕,哽咽道:“进宫禀过皇上了?”
楚星移阖眸,长长吁了口气,“嗯,你别担心,没什么事儿,只是述职而已。”
沈月明用丝瓜烙帮他擦背,语调一转,问出了这些日子憋在心里很久的事儿。
“为什么最后才告诉我顺天府府尹的事儿,是你跟张阁老商量好的?”
楚星移捏着圈椅扶手的手一紧,没说话。
沈月明捏紧了丝瓜烙,有些失望,又有些愤怒,“好哇,连你也利用我?”
“我没有。”楚星移轻叹一声,“皎皎,我怕我真的回不来,我只是想哪怕我死了,也能保全你……”
沈月明登时怒了,多日来的猜想竟然真的证实了,她就说,一切怎么会那么巧,她不信这里面没有人算计。
“你利用我?”
她把丝瓜络往地上一砸,“你怕我做不好,怕我坏你事儿,你在算计,算计我有多看重你?”
楚星移连连摆手,可惜他笨口拙舌,实在不会辩解。
沈月明眸子通红,“结果你满意吗?我为了你,什么都敢做,连孩子也不顾了,你满意了吗?”
她快要气死了,难怪张阁老那老人精忽然说那样的一句话,敢情他俩一起算计好了。
他俩演这么大一出戏,不仅仅是为了钓出孙家,也是为了让林家跟皇帝生嫌隙,还能为张阁老在内阁闯一条路,如今三足鼎立,朝堂勉强安稳了。
好个一石三鸟。
自己不过是其中一环。
楚星移见她气得大喘,急得满脸通红,刚站起身,伤腿落地,登时就摔了,很是狼狈。
沈月明本来都要走了,可看到他如此,心里又发涩,气鼓鼓地转过身去扶他。
她低头就看到伤腿,很大的一条疤痕,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至今还不能落地,也不知是不是伤到了骨头。
“没事吧?”她轻声问道。
楚星移不知该说什么,只紧紧握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浴房内一时没了声音,只有潺潺流水声。
没多久,几桶热水用完了,也搓洗的差不多,沈月明拿了一块棉巾子,帮他擦干。
明明出去好些天,在外办差到处跑,可身上比出去之前还白,稍稍用力便能摸到骨头。
她只能放轻了手脚,但也不说话。
楚星移被扶着坐在榻边,见沈月明来回收拾,最后帐子放下要出去时,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拉住她的手。
虽说人虚弱了好些,可往日挖地锻炼的力气还在。
沈月明落进他怀里,看着他含笑的桃花眼,生气地扭过头,听到他闷哼,还是停下挣扎,不情不愿地伏在他怀里。
“放开我,我还要去看看孩子。”
楚星移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紧紧搂在怀里,心安不已,喟叹道:“我放不下你,临走时,张阁老说他有个折中的法子,希望我能退一步,他也会退一步,我本来不想答应的,世道艰难,百姓困苦,孙家和太后不能再容,林家也不能往上爬,我心里有无数的抱负……可我,我始终放不下你……”
他的怀抱微微松了些,两人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沈月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好闻的皂角味,还有下巴上刚剃过的胡渣,有些刺,还有点麻痒。
她的心口一酸,忍不住抬手搂住他的肩,心里终于有了实感,他真的回来了。
楚星移的眼睛里全是她的倒影,柔的像一泓春水,侧过头的时候,下巴擦过她白皙柔嫩的脸颊,带出一丝红痕。
他喉间上下滚动不休,但也只是怜惜的轻轻啄吻了一下,似蜻蜓点水,吻又落在她红润的唇上,语调喑哑。
“我舍不得你,也没法离开你,皎皎,别生我的气,不是故意要瞒你……”
楚星移的加深了这个吻,唇齿间逸散出一句模模糊糊的话语,“有时候真恨不得这世上只有我和你……”
沈月明的衣衫只剩半边挂在肩上的时候,忽然脑子清醒,一把推开他。
“你身上还有伤,莫要胡来。”
她还有些生气,掏心掏肺这些年,这死鬼竟然敢利用她。
可心里莫名又有些甜意,或许,对自己还有对家的牵绊,也终于改变了他。
这一次,她比他心里的抱负和前程都重要。
楚星移也并不是真的要做什么,只是许久不见,他渴望与她相处,与她肌肤相贴,能让他感到安宁。
他真希望这世上只剩他跟皎皎,这样就算欺负她,她也推不开他。
“皎皎,陪我小憩,就一小会儿,好不好?”
沈月明见他眼底泛青,困倦不已,连连打呵欠,到底心软了。
她抬手轻轻揉他的眉心,“好,你睡吧,我就在这,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