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渝州市老城区。
一辆线条极度夸张的阿斯顿马丁One-77，引擎的低吼与周围的市井喧嚣格格不入。
最终，它停在一栋名为“环球国际大厦”的破楼前。
这楼，楼龄比张伟还大。
外墙瓷砖大片剥落，露出灰败的水泥，皮肤病一样丑陋。
张伟推开车门。
脚上那双全球限量的AJ一落地，就差点踩进一个黑不见底的积水坑里。
他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财财，一身范思哲当季新款。
这身行头，与这栋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大楼，形成一种让人眼角抽搐的鲜明对比。
路过的几个白领，脚步都慢了下来。
眼神直勾勾地黏了上来。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哪家的傻儿子，开着几千万的跑车来这种地方体验生活？
“老爹，真有你的。”
张伟嘴角扯了扯，心里却乐开了花。
越破，越好。
越烂，才越有改造的价值，才越能名正言顺地砸钱。
他抱着财财，走进了大厦。
电梯嘎吱作响。
每上升一寸，都在用濒死的噪音呻吟抗议。
“叮”的一声，8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
一股怪味，猛地钻进鼻腔。
是隔夜泡面的酸腐，劣质香烟的焦油，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绝望的汗臭。
“环球娱乐”的前台，空无一人。
桌上积着一层灰，旁边一个枯死的绿植花盆里，塞满了烟头。
公司内部，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
一个大哥正全神贯注盯着屏幕，上面是花花绿绿的网页游戏界面，鼠标点得快出了火星。
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身体随着节奏摇晃，屏幕上是某偶像的直拍视频。
更多的人，则是趴在桌上。
灵魂早已被抽走，只留下一具等待下班打卡的躯壳。
整个空间死气沉沉。
唯一的活物，是屏幕上闪动的网页弹窗。
张伟的出现，是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
那个玩游戏的大哥手一抖，网页“啪”地关掉，手忙脚乱地打开一个Word文档，开始对着空白页发呆。
看视频的女孩也摘下耳机，眼神慌乱。
只有一个角落里，戴着黑框眼镜，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在短暂的错愕后，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她的脸瞬间涨红，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您……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你们王经理。”
张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话音未落。
最里面那间挂着“总经理室”牌子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
一个梳着油头、西装紧绷在啤酒肚上、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几乎是“冲”了出来。
正是王浩。
“哎呀！张总！我的张总！您可算来了！想死我了！”
王浩一个箭步上前。
那股热情，恨不得当场递上族谱认他做祖宗。
他一边想去握张伟的手，一边又忌惮地瞥了眼张伟怀里的狗，最后只能尴尬地搓着手。
然后，他猛地转身。
对着那群还在装模作样的员工，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
“都死了吗！没看到新总裁大驾光临吗？还不赶紧起来鼓掌欢迎！”
死寂的办公室里，这才响起一阵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掌声。
员工们抬起头，眼神空洞。
看他的目光，就是在看一出注定悲剧的滑稽戏。
又来一个。
又一个被家族发配过来，准备在这里耗死青春的倒霉蛋。
他们心里想着，看向张伟的目光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张总，快请进，快请进！”
王浩将张伟请进自己的办公室，那间全公司唯一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房间。
他亲自为张伟泡上自己珍藏的大红袍，那副殷勤的模样，让张伟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古代的青楼。
“张总，您看我们这……条件是艰苦了点，但我们员工的心，都是热的！创作的热情，绝对是整个渝州城顶尖的！”
王浩指着外面那群行尸走肉，脸不红心不跳地吹着牛逼。
张伟抱着财财，大马金刀往真皮老板椅上一靠。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王浩表演。
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家伙，就是李家安插在这里，专门负责掏空公司的蛀虫。
环球娱乐的前身，是李家一个远房亲戚开的，后来玩脱了，欠了一屁股债，被老爹当成垃圾资产包，顺手给收购了。
王浩这个总经理，自然也就成了“遗产”，留了下来。
他现在这么热情，无非就是想摸清自己这个新来的“傻白甜太子爷”，到底有多好糊弄。
“王经理，不用这么客气。”
张伟终于开口了，他用一种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语调说道。
“我爸让我来，不是让我来管什么经营的，他说，年轻人，最重要的是不能被铜臭味污染了！要有梦想！”
“梦……梦想？”
王浩一愣，这剧本不对啊。
“对！就是梦想！”
张伟一拍桌子，那张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
“钱算什么？钱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我们是娱乐公司！我们的使命，是为这个冰冷的商业社会，带来艺术的光和热！我们要创造能流芳百世的伟大作品！”
他开始大谈特谈什么“文艺复兴”，什么“后现代解构”，什么“用爱发电拯救苍生”。
各种高大上的词汇不要钱似的往外蹦，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王浩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那双被酒精和纵欲掏空的小眼睛，越睁越大。
他混迹商场二十年，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见过没脑子的，没见过脑子里全是水的。
这哪里是什么富二代？
这分明就是个刚从象牙塔里出来，被鸡汤文和成功学灌傻了的文艺疯子！
发了！
这次真的要发大财了！
王浩的心脏因为狂喜而剧烈跳动，但他脸上却瞬间切换成一副激动的表情，眼眶甚至都红了。
那表情，是终于找到了组织的老地下党。
“张总！说得……说得太好了！不瞒您说，我王浩，骨子里也是个诗人啊！就是被这该死的、肮脏的现实，给磨平了棱角啊！”
“我懂！王经理，我懂你！”
张伟“感同身受”地握住他那只油腻的手，用力摇了摇。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实现梦想的执行官！公司里的一切俗务，都交给你了！不要让那些柴米油盐，玷污了我们的艺术追求！”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王浩嘴上推辞，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
“就这么定了！”
张伟不容置疑地一挥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昨天电话里说，有几个积压的项目，需要我这个总裁来拍板？”
“对对对！在这呢！我早就给您准备好了！”
王浩如蒙大赦，连忙从抽屉里捧出一大叠文件，像捧着圣旨一样放到张伟面前。
“张总您看，这是我们公司筹备已久的S级史诗巨制，《都市修仙之兵王归来爱上我》，剧本我们请了好莱坞的编剧大师远程指导，就差三千万的启动资金！”
“还有这个，我们要打造国内第一支元宇宙虚拟偶像女团‘CYBER-GIRLS’，需要采购一批最顶级的动作捕捉设备和AI渲染服务器，预算大概两千万！”
“还有这个，为了激发员工的创作灵感，我提议组织一次公司团建，去马尔代夫包个岛，让大家在碧海蓝天里寻找艺术的真谛，费用嘛……也就五百万。”
王浩拿出来的，全都是些离谱到家的烧钱项目。
每一个，都是黑不见底的财务窟窿。
每一笔预算，都至少虚报了十倍。
他本以为还要费尽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