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撑着有些模糊的视线,秀月抬手草草擦了一把头上顺流淌的汗掀帘进去。
屋里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的脂粉味道。
贞姨娘穿着一身最新样式的藕荷色衣衫,歪着腰坐在榻椅上。
粉面朱唇,发髻梳的一丝不苟,簪着金钗,玉钗,珠花儿
“奴婢秀月,拜见姨娘。”
秀月提摆跪下,将身子缩成一个规矩的小方块儿。
“恩,果然是个妙人儿,难怪能得老夫人器重,翊儿那孩子性子乖戾,你此番去了二院,可还习惯?”
望着秀月晒得闷红的小脸,贞姨娘不经心地弯唇开口。
纤细的指头捏着青花杯盖,慢悠悠抚过杯口纹路,举手投足尽显上位者的傲态。
“滋啦,滋啦”
陶瓷摩擦的声音格外痒人,秀月的心脏仿佛被针刺了似的,将头埋得更低:
“承主子们厚恩,一切都好。”
贞姨娘虽出身不高,却很会哄络定安侯,自打主母过世,她便一房独宠,就算是身为侧夫人的云氏也被她压了一头。
其当家期间,手段从来都是狠辣不留情,下人们纷纷叫苦不迭提心吊胆!
此刻秀月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她料定,贞姨娘此番唤她过来,绝不止例行询问那么简单!
“翊儿可宠你了?”
贞姨娘直起身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秀月。
秀月埋着的头顿了一下,低声应答:“是”
贞姨娘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倒是难得,你有这般手段,也不怪能一个照面就除了香云。”
萧翊的性子整个侯府人尽皆知。
冷冽,不好女色,成日里泡在镇抚司不着家。
她将香云安排在他身边那么多年都没能开个脸,这丫头竟然只一夜就得逞了,还顺手挤走了香云,是个有手段的。
“姨娘误会了,香云姑娘是因言语失和才被二公子责罚,奴婢亦是心惊!”秀月低声说着,层层冷汗在鼻尖凝成一枚水滴,欲坠不坠。
香云是贞姨娘曾经的大丫鬟,又是个暗眼,如今被罚赶走,贞姨娘自然把这笔帐算在了她头上!
望着秀月那乖顺俯首的动作,贞姨娘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上玉镯,神色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你是死契卖身入府的丫鬟,”
她声音轻得象絮风,却字字压死在了秀月心头:
“所以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身契攥在旁人手里,日后是风光体面,还是落得乱葬岗草草埋骨,从来由不得你自己。”
秀月肩头骤然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衣料。
察觉到秀月的徨恐,贞姨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徐徐放缓了语调:
“翊儿年纪不小了,迟早会议定正妻,到时候只凭你一个小小通房的身份必然举步维艰,本姨娘心善,看你可怜,有意给你指条明路,就看,你愿不愿接这泼天的富贵了。”
秀月不动声色的紧了紧后槽牙,忙摆上一副万分殷切的表情:“奴婢微贱,若能得姨娘指点,万死不辞!”
“你懂审时度势最好,如今侯府里谁说了算你应当知道,只要你事事听我吩咐,忠心替我办事,本姨娘便抬举你,日后赏你个侍妾的身份留在景元身边,如何?”贞姨娘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
侯爷虽素来对萧翊不甚关心,却不曾想他小小年纪竟能坐上镇抚使之位成为天子近臣!
一个世子已经够她烦恼,若再放任萧翊继续成长,日后侯府哪里还会有她宝贝儿子的位置!
秀月无意识抿了抿唇:
贞姨娘口中的景元,是她亲生的三公子,她还有一女萧媚儿人称二姑娘,这般儿女双全也是她得宠的原因之一。
不过萧景元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平日里正经事不干一点,唯爱美色,不到弱冠的年纪,竟已经纳了七八个通房,若不是有规矩压着,恐怕已经妻妾成群。
谁要当这种渣男的破侍妾!
但,命在别人手里,奴婢们都是供人赏玩的物件儿,她半点不愿都不能表现出来。
那就,将计就计!
深吸一口,秀月连忙将头贴地,语气极尽讨好:“奴婢谢姨娘抬举!日后定唯姨娘马首是瞻!”
“算你识相,不过——”
贞姨娘话锋一转:
“府上的规矩
贞姨娘摆了摆手。
一旁的王嬷嬷伸手将一碗黑褐色的汤药搁在了秀月跟前。
浓烈的药味有些冲鼻。
秀月喉咙一紧!
贞姨娘最后一句话咬的极重。
有了孩子,她便有了筹码,到时候断然不会听自己的,那就得不偿失了。
“是,姨娘苦心,秀月自当领受。”
秀月端起药碗,指尖有些颤斗。
下一秒毫不尤豫的一饮而尽!
苦寒的药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秀月的心底都跟着发紧,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如今的她没有任何选择的馀地!
看着秀月乖顺的样子,贞姨娘很是满意的抚了抚发髻:
“行了,你且回去吧,再唤你我会叫王嬷嬷过去。”
“奴婢告退。”
“别忘了,你的卖身死契在本姨娘手里,敢吃里扒外,动动手指就能弄死你!”
贞姨娘推杯,恶狠狠留下一句。
“奴婢不敢!”
秀月舌根发麻,强忍着眼泪。
“下去。”
“是…”
秀月躬身,倒退着走到门口,直到跑出院门老远才寻了一处角落死命抠着喉咙。
“呕!”
漆黑的药汁吐出大半,秀月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眼框红涔涔。
幸好。
是避子汤,而不是绝子药!
现如今后院管家权在贞姨娘手上,只凭一个通房的卑贱身份,又被对方握着命门,她没有资本怀孕,更没有能力保住孩子。
必须想办法把死契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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