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时候,龙灵看到赢战手上的水泡,心疼得不行,一边给他挑破上药一边埋怨。
  “你非要逞强。用源力多快啊,一眨眼就收完了。”
  “不一样。”赢战龇牙咧嘴地忍着疼,“用源力收,那是施法。用手收,那是活着。”
  龙灵瞪了他一眼,没有反驳,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秋收后的第一个月夜,村子里的男女老少聚在村口的晒谷场上庆丰收。他们摆了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新打下来的稻谷、刚摘的瓜果、刚酿的米酒。篝火烧得旺旺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蹿,映红了每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周大婶端着一碗米酒塞到赢战手里。
  “小赢啊,你和你媳妇来村里也一年多了,虽然知道你们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哪个一般人家长那么好看的手?——但婶子看你们本分踏实,拿你们当自家人。这碗酒,你喝了,以后就是咱们村的人。”
  赢战端着那碗米酒,看着火光中周大婶那张布满皱纹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仰头,将一碗酒一饮而尽。
  米酒是自家酿的,度数不高,带着一股清甜。但赢战觉得,这比他在仙界喝过的任何琼浆玉液都要好喝。
  龙灵在旁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意。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
  赢战和龙灵走在回家的田埂上,头顶是满天繁星,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蟋蟀在草丛里叫着,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
  “赢战哥哥。”
  “嗯?”
  “你看,星星好亮。”
  赢战抬起头。
  凡间的夜空比仙界更干净,没有灵气的干扰,没有护山大阵的光晕,星星一颗颗地嵌在天幕上,清晰得像能伸手摘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第七重墙后面的时候,他的记忆在燃烧,很多画面都模糊了。但有一个画面始终清晰——龙灵的脸。那是他在所有虚空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灵儿。”
  “嗯?”
  “谢谢你。”
  龙灵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了回得来的理由。”
  龙灵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两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十指相扣。
  那一夜之后,赢战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他对龙灵说:“我想回去一趟。”
  龙灵正在喂鸡,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半在围裙上。
  “回去?回天枢城?”
  “不是天枢城。是回去见源。”
  龙灵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剩下的玉米粒放进鸡食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他。
  “你找到答案了?”
  “没有。但我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源会更孤独。”
  龙灵点了点头。
  “我跟你一起。”
  “这次不拦你。”
  龙灵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算你识相。”
  他们去和周大婶道别。
  周大婶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听到他们说要走,手里的萝卜干掉在地上。
  “走?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回老家一趟,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赢战没有说实话,但也不算撒谎——天枢城确实算他的老家之一。
  周大婶把萝卜干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你们要回来啊。铁柱他媳妇下个月要生了,还想请你们喝满月酒呢。”
  “一定回来。”龙灵握住周大婶的手,“婶子,您保重身体。”
  周大婶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咧嘴笑了。
  “行。你们去吧。房我给你们留着,桃树我帮你们浇水。”
  赢战和龙灵走在村外的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村子在晨雾中安静地卧着,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鸡鸣声隐隐传来。
  龙灵的眼眶有些湿润。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舍不得了?”
  “可能是……在这里住了太久。”龙灵擦了擦眼角,“有点习惯了。”
  赢战握住她的手。
  “那我们办完事就回来。”
  “好。”
  赢战打开空间之门,带着龙灵走了进去。
  门的一边是凡间的炊烟袅袅,门的另一边是无尽的虚空。
  他们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墙,速度比之前快了无数倍。龙灵被赢战用源力护住,安然无恙地穿越那些曾经让无数强者陨落的壁障。
  第一重,第二重,第三重……一直到第七重。
  那扇门还在。
  巨大的、由光芒构成的门,静静地矗立在虚空中。
  赢战走到门前,伸出手。
  门缓缓打开。
  龙灵第一次看到源。
  那个不断变换形态的身影,在白茫茫的空间中悬浮着。
  源看到赢战,也看到了他身边的龙灵。
  它变换成一个中年妇人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
  “你带人来了。”
  “她是我的牵挂。”赢战说,“也是我的意义。”
  源看向龙灵。
  龙灵深吸一口气,没有躲避源的目光。
  “你就是源?”
  “我是。”
  “你创造了万物?”
  “算是。”
  龙灵想了想,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孤独吗?”
  源愣住了。
  它变换了无数次形态,见过无数走到门口的存在——道祖、始、还有那些曾经的继承者。但没有一个人问过它这个问题。
  “孤独。”源说。它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很孤独。”
  龙灵走过去,在源面前停下脚步。她伸出手,握住了源那只不断变化的手。
  “那以后,我们不让你一个人了。”
  源看着被握住的手,沉默了。
  那只手在她的掌心中,停止了变换。它固定成了一只老人的手,温暖、干燥、微微颤抖。
  “你……”源的声音沙哑,“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龙灵说,“你等了那么久,就为了有人能来陪你说话。这一点,你和我赢战哥哥一样笨。”
  赢战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源的形态彻底稳固了——它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不再只有“空”,而是多了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