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韦小义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要戳进书店那积着薄灰的玻璃柜台。他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全副心神都灌注在柜台深处那本封面破损、纸页泛黄的旧书上。封面上,一个墨色淋漓的人影悬于半空,衣袂翻飞如鹤翼,手中一柄长剑拖曳出流星般的寒光,直刺而下。那人影脚下,是几个面目模糊、姿态狼狈的小人,或倒或仆。一行龙飞凤舞的毛笔字印在书脊上——《侠影惊鸿录》。
这几个字,像带着钩子,死死钩住了韦小义的心。他认得“侠”字,老师教过,是好人,是英雄,专门打坏人的那种。他屏住呼吸,胸脯里那颗心擂鼓似的咚咚作响,撞得肋骨生疼。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又奇异的渴望,猛地攫住了他,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柜台里那蒙尘的书页,仿佛不是纸做的,而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爸爸!爸爸!”他猛地扭过头,声音又急又亮,扯着旁边正翻看一本《武林》杂志的韦父的衣角,小手指用力点着玻璃,“我要那本!那本有飞人的书!”
韦父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顺着儿子指尖方向看去,哑然失笑:“哦,《侠影惊鸿录》啊?老书了。”他放下杂志,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给柜台后的老板。那本承载着飞人幻梦的旧书,终于从幽暗的柜台深处被递了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混合着灰尘与时间的微涩气味,郑重地放进了韦小义迫不及待摊开的、汗津津的小手里。
书页的脆响在韦小义耳中是世上最动听的乐章。他像捧着稀世珍宝,紧紧贴在胸前,那硬挺的书脊硌着心口,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的重量感。他甚至舍不得立刻翻看,只用脸颊蹭了蹭那略显粗糙的封面,墨香和尘味钻入鼻腔,他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封面那个挥剑的人影,仿佛透过纸张,向他投来一道睥睨天下的目光。韦小义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莫名的豪气陡然升起,冲得他头晕目眩——这感觉,比过年穿上新衣服,比吃到一整串糖葫芦,都强烈百倍、千倍!一个朦胧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初生的幼芽,在他心底破土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当个“侠”!像书里那样,飞起来,打坏人!
晚饭后,家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下,韦小义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饭桌被草草清理出一角,他几乎把整张脸埋进了那本《侠影惊鸿录》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成了客厅里唯一的旋律。父亲在旁边看报,母亲在灯下织毛衣,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好笑,又有点纵容的无奈。
书页上的字,他认不全。但这丝毫不妨碍他坠入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些半懂不懂的句子,在他脑海中自动幻化成炫目的影像:一个名叫“云中鹤”的侠客,身形如鬼魅,在月黑风高的屋檐上纵跃如飞,脚尖点过青瓦,竟似比羽毛还轻,连一丝声响也无。他手中的剑,不是凡铁,挥舞间竟带起隐隐的风雷之声,剑光冷冽,如同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银河,瞬间撕裂浓稠的黑暗。几个蒙面歹徒,手持钢刀,凶神恶煞地围住一个瑟瑟发抖、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钢刀劈下,寒光刺眼!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抹惊鸿般的剑光骤然亮起!
“呔!光天化日……呃,不对,月黑风高!”韦小义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捏紧了小拳头,模仿着书里侠客的腔调,对着空气厉声喝道,“何方宵小,竟敢欺凌弱女子!吃我云中鹤一剑!”他右手并指如剑,在空中狠狠一劈,带起一股小小的风声。动作太大,手肘“哐当”一声撞翻了桌角的搪瓷茶杯。
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洇湿了母亲的毛线团。
“哎哟!小祖宗!”母亲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抓起抹布,心疼地看着沾了茶渍的毛线,“看书就看书,发什么疯癫!什么云中鹤鸟中鹤的,我看你是皮痒了!”
韦小义缩了缩脖子,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行侠仗义的热血豪情,被母亲这兜头一盆冷水浇得滋啦作响,差点熄了火。他讪讪地收回“剑指”,看着母亲擦拭桌面,心里却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爬,痒得难受。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在脑海里翻腾:云中鹤的剑,快!准!狠!那些歹徒的刀还没落下,剑光已如毒蛇吐信,精准地点在他们的手腕上!歹徒的惨叫声,钢刀坠地的叮当声……这感觉,比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比用弹弓打树上的麻雀,甚至比过年放鞭炮,都要刺激一万倍!
“妈,”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点讨好,眼神却亮得惊人,“那个云中鹤……他的剑好厉害!唰唰唰!坏人就倒了!他是不是会飞檐走壁?书上说‘踏雪无痕’……”
“什么飞檐走壁,”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看小孩子的宽容笑意,“那是写书的人编的,逗你玩的。真要有那本事,不去杂技团可惜了。” 他把报纸叠好,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实感,“好好念书,将来当个工程师、医生,那才是真本事。”
编的?逗我玩的?韦小义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刚刚构筑起来的热气腾腾的侠客梦里。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瞬间淹没了他。他低头看着摊开的书页,那个挥剑的英姿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暗。难道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飞檐走壁、快意恩仇,那些行侠仗义的酣畅淋漓,都只是……假的?只是大人写在纸上哄小孩的童话?可那感觉那么真实!心怦怦跳的感觉,手心冒汗的感觉,恨不得自己就是云中鹤的感觉,怎么会是假的?
他闷闷地坐回凳子,小手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把那页纸角揉得起了毛。心里翻江倒海,一会儿是父亲笃定的“假的”,一会儿是书中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剑光侠影。假的?那为什么云中鹤刺中歹徒手腕时,自己会跟着激动地一抖?为什么看到弱女子得救,胸口会涌起一股暖洋洋的熨帖?这感觉如此真切,如何能假?
“不!”一个倔强的声音在他心底嘶吼,“就算飞不起来,就算剑是假的,可打坏人、救好人,这总该是真的!是好的!”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母亲还在小心翼翼地捋着弄湿的毛线,父亲重新戴上了老花镜看报,世界安稳得近乎沉闷。可这安稳里,难道就不需要侠客了吗?隔壁单元楼下的张奶奶,前几天不还被骑自行车的小年轻撞倒了,那人头也不回就跑了?班上那个总爱抢同学橡皮的王大力,仗着自己个子高,总欺负瘦小的陈小默,老师说了他几次,他背地里还不是照样使坏?这些,难道不是坏人?这些,难道不该有人管?
一股不甘的火焰,压倒了刚才的失落,重新在他小小的胸膛里燃烧起来,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纯粹。飞檐走壁或许遥不可及,但那颗想要“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心,却是滚烫的、真实的!他不要当什么工程师、医生,那些太遥远了,他就要现在!就要像云中鹤那样,看到不平事,就站出来!哪怕没有剑,没有轻功!
目光在客厅里急切地搜寻,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兽寻找着利爪的替代品。扫过饭桌,扫过椅子,扫过墙角……最终,牢牢钉在了阳台门边——那里斜倚着一根母亲用来撑晒被子的长竹竿!通体青黄,笔直修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就是它了!
韦小义的心猛地一跳,血液瞬间涌上头顶。他像发现了绝世神兵,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将那根还带着阳光余温的竹竿攥在手里。竹竿比他高出不少,握在手里沉甸甸、凉丝丝的,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青冥!”他低声叫了出来,仿佛这名字早已存在千年,只为等待这一刻的相遇。他记得书里云中鹤的佩剑就叫“青冥”,剑光清冽,如同九幽寒泉!手中这根普通的竹竿,瞬间被赋予了无上的荣光与使命。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剑!我的青冥剑!”他对着竹竿,无比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