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问:“陈医生,那个孙毅,上回说要跟你学祖传针法的那个,这期表现咋样?”
“表现还行。问诊背得熟,实操也肯练。就是老惦记着‘祖传秘方’,我得把他这个念头掰过来。”
“咋掰?”
“让他先治好几个常见病再说。治好了,他就知道本事不在秘方上。”
事情是孙毅挑起来的。
第四周周五下午,陈凡安排了一堂针法实操课,教的是风池、百会、颈百劳三个穴位的基础扎法。他一边扎一边讲:“风池斜向内上五分,得气即止。百会平刺三分。颈百劳直刺五分。这三个穴位是我爷医案里用得最多的组合,治头晕、颈项强痛、失眠都有效。但你们记住,扎之前必须问清楚有没有禁忌——高血压控制不好的、有出血倾向的、局部皮肤感染的,都不能扎。”
讲完以后让学员互相练。孙毅练了两轮,忽然举手问:“陈老师,你爷医案里那个‘透刺法’你咋不教?就是那个扎完风池再透到颈百劳的,我看你笔记里记了,但没教我们。”
陈凡把针放下,“那个透刺法我还没完全验证清楚。我爷医案里记了手法,但病例数量少,随访也不完整。我试过几例,有效果,但我不敢确定是透刺法本身起效还是配合了其他治疗。等我攒够了病例、写清楚了什么情况下能用、什么情况下不能用,再教你们。”
孙毅没再说什么,但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留了一手”。
这话被林小川听见了,他嘴快,散课以后在学员群里发了一条:“陈老师是不是有些东西没全教给咱?祖传的秘方是不是只传给小周?”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跟了一条:“我也觉得有些内容没讲透。”又有人跟:“那个透刺法听着挺神的,为啥不教?”
第二天上午陈凡就知道了。小周把群里的消息截了图发给他,“陈医生,你看看这个。”
陈凡把截图看完,没发火。他把孙毅叫到培训室,关上门,两个人坐下来。
“孙毅,你昨天问透刺法的事,我说了‘还没验证清楚’,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但陈老师,你那个医案里记了手法,说明你爷用过,肯定有效。为啥不教?”
“我爷用过不代表我能教。我爷那个年代没有对照研究、没有随访统计,他写‘三月而愈’,可能是真的,也可能病人同时吃了别的药、做了别的治疗。我得先搞清楚到底是透刺法起效还是别的因素。没搞清楚就教你们,你们回去用了,出了事算谁的?”
“那你可以教我们‘怎么用’,我们自己回去验证。”
“你拿病人验证?万一是错的呢?病人白挨针,严重的可能出问题。验证得在可控条件下做,有记录、有对照、有随访。等你把基础打好了,你想学透刺法,我带你做验证,做完了再教别人。”
孙毅不吭声了。陈凡接着说:“你昨天那个问题问得好。你觉得我‘留了一手’,这个想法也正常。但我告诉你——但凡是我验证过、有依据的东西,我全教了。我没教的,要么是我还没验证清楚,要么是我自己都拿不准。我不教的东西,你们也别瞎用。”
孙毅走了以后,群里那条消息被林小川撤回了,但截图已经传出去了。第三天下午,一个叫方国强的学员在讨论会上公开提了意见。方国强四十来岁,在乡镇卫生院干了十几年,是这期学员里资历最老的。
“陈老师,我有个话憋了好几天了。咱们这个培训班,从早到晚讲流程、讲规范、讲记录。问诊要填清单,转诊要填单子,随访要填表格。这些东西重要,我认。但我干了十几年大夫,以前靠经验、靠眼力,看一个病人就知道大概是什么病。现在你让我填完表再说话,填完了病人也走了。”
底下有人点头。方国强接着说:“我不是反对规范。我是说,你光教我们按流程走,万一流程不对呢?流程没覆盖到的情况呢?病人不会照着表格生病。你太强调流程,会不会把医生的个人判断压没了?”
陈凡把方国强的话记在黑板边上,然后转过来,“方大哥,你说得对。流程是底线,不是天花板。我给你们讲流程,是让你们先有一个不会出错的地基。地基打好了,上面盖什么房子,靠你们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