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家人默默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孩子,若不是桑瀛人,该有多好。
  他在荆家的这段日子,虽没开口说话,却一直主动帮忙干活。
  脏活累活抢着干。
  不仅跟着荆父荆母一起下地,回来后还争抢着洗衣做饭。
  临睡前,常常给两人捏肩捶背。
  可惜,他是桑瀛人的身份始终无法改变。
  桑瀛人,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可他们也无法对一个孩子下手,唯有狠心将人赶走。
  任由他自生自灭。
  五天后,荆破掳离开荆家,返回书院。
  连续赶了两天路,休息时,发现草丛中有个人。
  走近一看,竟是被他赶出荆家的孩子。
  浅野景泉离开荆家后,再没吃过一口热饭。
  渴了喝溪水。
  饿了……
  还是只能喝溪水。
  荆破掳不想多管闲事,扭头就走。
  可那条路偏僻,估计半天也不会有人路过。
  脚下的步子,重若千斤。
  想到对方在荆家时的表现,他终究是心软了。
  转身回到浅野景泉身边。
  荆破掳拿出水囊,给浅野景泉喂了点水。
  过了片刻,浅野景泉逐渐恢复意识。
  睁眼看到荆破掳时,开口便喊出“大哥”两个字。
  这一声大哥,让荆破掳想起了曾经的弟弟妹妹。
  浅野景泉被荆家收留,用的正是他弟弟的名字——荆破野。
  彼时,荆破掳二十余三岁。
  面对眼前的瘦弱小孩,他再也无法狠下心,决定把人留下。
  可他此时要回书院,若先把人送回荆家,一来一回的,肯定耽搁回书院的时间。
  荆破掳考虑再三,决定让浅野景泉以书童的身份跟他去书院。
  浅野景泉个子小,腿脚却异常利索。
  书童该做的,例如铺床叠被、整理衣物、端茶递水、伺候洗漱、洗衣做饭……
  他总能快速完成,做得极其细致。
  荆破掳对浅野景泉,也越来越好,主动教他写字。
  一年后,荆破掳高中状元,入了翰林院任职。
  荆父荆母不愿离开江州,便没跟着前往上京城。
  浅野景泉则一直跟在荆破掳身边。
  这时,荆破掳已将他当亲弟弟般看待。
  荆破掳的生活起居,浅野景泉并未假手于人,依旧亲力亲为。
  荆破掳对此感动不已。
  他并不知,身边跟着的,从来是一条毒蛇。
  只要有空余时间,浅野景泉都在练字。
  模仿的并非名家真迹,而是荆破掳的笔迹。
  除此之外,他牢记荆破掳的生活习性。
  仔细观察他的走路姿势。
  研究他的说话节奏……
  浅野景泉一直牢记自己的使命。
  为桑瀛生,为桑瀛死,为桑瀛奉献一切。
  他一直在等,等他们的人找上门来。
  在那之前,他不曾荒废半分光阴。
  荆破掳入职东宫书房时,终于有人找到浅野景泉,交给他一个特殊的任务。
  时隔多年,终于迎来第一个任务。
  浅野景泉的心情,很难不激动。
  他费尽心思,终于有了随荆破掳一起前往东宫书房的机会。
  那天,浅野景泉未能如愿完成任务。
  别说他无法接近小顾北辰了,就是荆破掳也没能见到他的面。
  年仅三岁的顾北辰,彼时已抵达东宫书房大门外。
  远远瞧见两人的背影,突然就发了脾气,闹着要回宫。
  贴身照顾他的是江百通,身边还跟着几个小太监。
  小顾北辰是主子,更是已故皇后留下的唯一子嗣。
  江百通对他的照顾,自是无微不至的。
  小主子不开心,他得先将人哄好。
  于是,主仆几人原路返回了凤梧宫。
  第二日的情况依旧。
  第三日,亦然。
  第四日,小顾北辰甚至不肯走出凤梧宫。
  他终于点头答应再去学堂时,荆破掳已被调去了户部。
  如此,二人的师徒缘分,只有三天。
  荆破掳调去户部不久,将父母接到了上京城,一年后娶了妻生了子。
  官至户部郎中时,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不知为什么,时常在当值时犯头疾。
  大夫看诊过后,只说是劳累所致。
  荆破掳便没多想,强撑身子正常上值。
  实在受不住时,便告假回府休息。
  慢慢地,告假的次数变得频繁。
  偶尔告假还好,长此以往,终究会影响仕途。
  一家人忧心忡忡。
  这时,浅野景泉提出,可在荆破掳头疾发作时,代其上值。
  荆破掳脸色一沉,一口回绝。
  质问他:“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顶替上值,那是欺君,是死罪,要掉脑袋的!”
  他不能为了保住仕途,欺君罔上,平白连累了家人。
  可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高中状元,走到这一步,确实不容易。
  若真因为身体不适,导致这些年的努力白费,他心有不甘。
  起初,荆家父母的反应,跟荆破掳一样,坚决反对浅野景泉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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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欺君之罪,并非小事。
  如何做得?
  而且,两人相差十岁,身高有异,音容笑貌完全不同,又如何能瞒天过海?
  浅野景泉只说:“爹娘不必顾虑,孩儿能解决。”
  他拿着荆破掳的衣裳回房换上,再出来时,面容竟与其半分不差。
  三人瞬间呆若木鸡,眼里满是震惊。
  实在没想到,他竟会如此高超的易容之术。
  荆破掳震惊过后,问:“你是何时学会此术的?”
  浅野景泉忙解释:“前段时间,小野外出寻名医时,救起一个江湖术士,对方感念小野的一饭之恩,将此绝技传与我。”
  荆破掳不疑有它,却也没点头同意替代上值之事。
  可人心经不起时间考验。
  荆破掳的头疾发作愈发频繁,他坚定的心也逐渐动摇。
  想要保住仕途,就得带病去上值,却也并非长久之计。
  带病上值,偶尔一次,会被谅解,可经常如此,终究会影响公务的完成。
  饶是再得皇上器重,也有被厌弃的一天。
  替代之法若真能瞒天过海,他能在府中好好歇着,未尝不可。
  只要他足不出户,不会有外人知晓。
  如此一来,他有时间好好调养身体,仕途也不受影响。
  再一次头疾来袭时,荆破掳终于下定决心。
  他让浅野景泉模仿他的笔迹和言行举止。
  浅野景泉照做,认真模仿了数日。
  从最先的生疏,到逐渐熟练,到后来完全分不出彼此。
  最后甚至荆家父母都无法立刻判断出两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