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小丑浮社,吃过饭,天已经黑透了。
安有鱼回了自己的训练舱,点起桌边的渔油灯,将今日兑来的《飞龙腾达》诀图摊开。
明日午后,苏见微便会来小丑浮社接他,一同去钓【咆哮帝】。
买卖已经谈妥,鱼的泪腺归苏见微,其余部位全归他。
只要能把鱼钓上来,缺的那味“润滑剂”兴许就有了着落。
到时候,先把弹簧膜与原法之间接不上的几处调顺,等真正练通了【飞龙腾达】,再依着自己的修习心得重新开技。
说不定,还真能开出一门属于鲵游路的【飞簧腾达】。
安有鱼收拢诀图,搁在桌角,转身下了水池。
一轮鱼游法练下来,压数却半点没涨。
果然,少了玉蚕丝泳裤的辅助,再练也是白费工夫。
他索性收功上岸。
剩下那十来压,还得等找到合用的泳材再说。
擦干身上的水,安有鱼开始收拾明日出船要带的东西。
翻到一旁的药匣时,忽然想起里头还放着一件从幽灵坳带回来的鱼材。
【海罗汉】。
差点把这事忘了。
……
宁沧住处离得不远。
安有鱼刚走到门前,小螺便从里头迎了出来。
“小叔!”
安有鱼正要应声,忽然瞧见她脸上那道熟悉的伤疤。
怎么又回来了?
“小螺,你的脸……”
“嘘!”
小螺赶紧竖起一根手指,往四周瞧了瞧,凑近小声道:“我装的。”
“装的?”安有鱼又看了眼那道疤,“好好的,装这个做什么?”
“小叔,你忘啦?大家都知道,我这病得用虎头菌菇配珍鲵血才能治好。”
小螺指了指自己的脸。
“虎头菌菇是找回来了,可珍鲵血哪有那么容易弄到?我要是突然连疤都没了,人家不得问,那血是从哪儿来的?”
“万一问着问着,问到小叔身上怎么办?”
安有鱼恍然。
还真是。
鲵游的“苟”是出了名的,没想到连小螺都领会了其中精髓,知道替他遮掩底细。
偏偏他自己还没想到这一茬。
“那你这疤怎么弄的?”
“花姨给我画的呀。”
小螺往前凑了凑,特意把脸偏给他看。
“你看,像吗?”
安有鱼这回仔细瞧了瞧。
疤痕的深浅、边沿,竟都照着原先的伤口画了出来,连几处不平整的旧痕也没落下。
方才隔着几步,他还真以为那道疤又长回来了。
白天【翔龙摆尾】那副假尾架没认出来,晚上这道假疤,又没认出来。
北辖顶尖的水斥候,就这眼力?
安有鱼忽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退步了。
退步是不可能的。
他不得不承认,花姨还真是个人才!
“像,真像,刚才真把我骗了。”
小螺听得高兴,眼睛都弯了起来。
安有鱼这才抬了抬手里的药匣。
“你爹在吗?我给他带了东西。”
“在呢。”
小螺忙往里让。
“小叔,快进来。”
……
宁沧独自坐在临水的窗前。
夜里的泊水轻轻起伏,远处泊船的影子随着水浪一上一下。
望着望着,他又想起了阿满。
倘若当年自己也有鱼相,弟弟是不是就不用冒险下水救他了?
就算那股暗流真的来了,自己至少也能追下去。
可惜,世上哪来这么多如果。
而他放不下的,又何止阿满。
这些年,七桅泊遇上险情,总有护泊鱼化队的人冲在前头,小丑受着这份庇护,眼下却没能往队里添上一员。
如今被人排斥,甚至要被赶出七桅泊,宁沧心里怎会不憋屈?
可想到那些替泊里流过血、拼过命的人,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少了几分底气。
尤其想到陆归舟,心里更不是滋味。
当年为了给他凑齐开窍鱼材,陆叔亲自下海捕鱼,鱼材总算带回来了,人却落下了伤,而他的窍也没能开成。
那处旧伤让陆叔再难持久作战,进不了护泊鱼化队,却仍旧撑着小丑,一撑便是这么多年。
倘若当年自己开成了窍呢?
往后的事,会不会也能有些不同?
宁沧重新望向水面。
阿满落水,他救不了。
社长拖着旧伤,他帮不上。
如今一社人的去留,又压在了安有鱼的肩上,一夜白头。
他堂堂水手榜第五,偏偏到了这种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若能成为鱼化者,哪怕替他们分担一点也好。
哪怕只有一点。
可惜他的年纪早过了,想再开窍,又上哪儿找这个机会?
再给他一次……
只要一次就好。
“爹,小叔来了!”
门外传来小螺的声音。
宁沧回过神,便见安有鱼提着药匣走了进来。
“宁哥,给你带了样东西。”
安有鱼将药匣搁在桌上,掀开匣盖。
宁沧往匣里看去,透明的软膜包着半掌大的石片,上头拢着一丛灰白短枝,瞧着像珊瑚。
“这是什么?”
“海罗汉。”安有鱼道,“这东西经过处理,能帮人把身子重新养到适合开窍的状态。”
他把药匣往宁沧面前推了推。
“宁哥,你当年不是没开成吗?有了这个,兴许还能再试一次。”
宁沧望着匣中的海罗汉。
再试一次?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年了。
当年开窍失败,往后年岁渐长,他早已不敢再作这个指望。
偏偏刚才还在盼着的事,如今竟就这么摆在眼前。
安有鱼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吭声,有些拿不准。
“不喜欢吗?”
宁沧抬起头。
“有鱼……”
“我也没别的合适东西了。”安有鱼看了看药匣,“这个,想着你能用上。”
宁沧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来,安有鱼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宁哥,你要是不想留着,也可以捐公仓。”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谢谢你那碗鱼汤。”
……
……
感谢大家的打赏和支持。
从明天开始,我会在作者说里统计“三连”名单。
借这个地方,再说几句心里话。
写小说,是一个结果高度不确定的职业。
有时候,你投入了大量时间和心血,最后的收益却未必与付出成正比。
如果一本书最终能成功,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可如果收益始终有限,付出又远远超过回报,那么大多数人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考虑是否继续投入,或者体面地结束它。
热爱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这种写作风格,还有《海吞天》里的这个世界,究竟能走多远,能不能一直活下去……
我看,这事不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得由大家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