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姑很有颜色的将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看热闹的百姓，将顾夫人请了进来。
高门大户的事情，自己处理就好，周家是盐商，顾家两个公子都有官职，今日这么一闹，坊间传来传去，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
顾夫人感激的点了点头，脸上的泪混合着尘土，斑驳失态。
但是双手依旧紧紧的抓着顾博成的手，“五年前，他刚刚升官，带着最好的桃花酿告假一个月，特意回来跟周盛共饮。”
“可是，刚到家，便知道了周盛的死讯，不敢相信，也不敢上门吊唁，把自己关进屋子，大醉七日。”
“他醉了，哭了，振作起来后，跟我说，娘，阿盛是不是因为陛下盯上周家，积劳成疾去世的？”
“没等我回答，他继续喃喃自语，一定是我在宫宴上说错话了，是我害死了阿盛……”
说着说着，声音都哽咽了，周老夫人听着更是揪心的坐到了一旁。
“周婶婶，博城这孩子，从未忘记与周盛的情谊，五年了，一次家都不曾回过，就是不敢面对。”
“前些日子，听说滨江洪灾，力排众议，请了这么个赈灾的工作，他心里不说，但是我这个做娘的知道，他是担心地处下游的周家祖宅会不会被冲毁。”
“那你埋着他最好的兄弟啊……”
听到这里，周老夫人早已经泣不成声，看了一眼憔悴的顾博成，最终还是释怀了，“我知盛儿的死，跟他关系不大，可是要不是他酒后失言，我周家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样处处掣肘的境地……”
“我只要一个道歉，等了五年，顾夫人不觉得太迟了吗……”
“周婶婶，他一直都是知道错了的，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梁婉卿观其神色，知道周奶奶已经松口了，于是上前打圆场，“顾二公子病的实在是重，眼下还未清醒，不如周奶奶将这偏房借出一张床的位置，也免得他来回折腾？”
周老夫人一声不吭擦了擦眼泪，声音清冷的说，“随你了，我去看看宣儿今日好点没。”
说着，利落的起身，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多谢周婶婶……”
大喜大悲的顾夫人满脸疲倦，殷切的看着梁婉卿，“梁小姐，真的只能是紫参吗？我多寻一些山参可行？”
“或者，您帮博成吊着命，我派人出城去找？”
她说话的时候，梁婉卿回到案桌前，开始写药方，“顾夫人，二公子拖得太久了，恢复起来也不容易，这个方子上的药，尽快让人抓来煎好，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紫参，回头再说吧。”
鼠疫哪里需要紫参，若是这样，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刚才她故意这么说，就是想看看周奶奶的反应。
听到这话，顾夫人像是接到圣旨般捧着药方，“好，多谢梁小姐，我这就去找人抓药。”
顾博成被抬进里屋暂时休息，已经没了生命危险，余下的只能慢慢调养。
偏门重新被打开，顾夫人乘坐马车离去，门外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尽，但是陆陆续续也来了几个求医的。
大家都有从众心理，虽然梁婉卿年纪小，但是看到顾家都把儿子往这里送，那肯定是没错的。
关于紫参，他们普通百姓更是压根没听过，心里也没有什么负担。
梁婉卿送药，喂水，针灸，忙的脚不沾地。
就连过了午时，肚子都没有感觉到饿，忙糊涂了。
周老夫人心疼她，特意让下人送来了吃食，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个古朴素雅的木盒，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根百年以上的紫参。
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低头微微一笑，“周奶奶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等到顾夫人将药抓来，梁婉卿已经看完三个病人了，勿论达官显贵还是普通农户，都是统一躺进了里屋，整整齐齐的排一排。
当然，病情不重的，梁婉卿指了路，让他们去城郊的集中地领药，在这里挤着也是占用别人活命的机会。
顾夫人看到梁婉卿手中的紫参，惊讶的张大了嘴，眼泪簌簌的就流了下来，鞠躬行礼后，安排自家的下人在门口搭起了炉子熬药。
“梁小姐，我去给周婶婶磕头致谢，博成这边，就有劳你多照看一二……”
“行，顾夫人请便。”
解决了紫参，又有梁小姐的医治，多日来脑子中紧绷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步伐也轻盈起来了。
……
原本只是借用周家西边一个偏房，到晚上的时候已经收治了二十多个病人，周老夫人直接将整个西院腾空了，东拼西凑搭建了几十个床板，供病人休息。
听下人传话，顾夫人在跪谢完周老夫人后，便晕了过去，被顾家人接回去了。
想来紧张了这么久，知道自己儿子不会出事了，精神一懈怠，便累晕了。
西院派了阿游和罗生他们轮流守着，梁婉卿十分放心，喂完最后一次药，便也回去休息了，如果不出意外，明日便会有一半以上的人醒来。
临睡之前，去看了一眼令狐宣，他倒是恢复的快，已经可以吃东西了，梁婉卿留下一片青霉素，“明日一早，用早饭之前，把药吃了，然后饭后再服用汤药。”
“这两天，我不管你了，自己照顾好自己。”
令狐宣眯着眼笑了笑，“好，都听小神医的。”
收好药片，忽然想到了什么，将一只脚踏出门的梁婉卿叫住，“对了，我听周管家说，今日你救了顾博成？”
“嗯，他快死了，我若是不出手，顾家要办丧事了。”
梁婉卿淡淡的开口，“周奶奶送了紫参，想必，从前的恩怨也已经放下了，令狐哥哥觉得不妥吗？”
听到这话，令狐宣慵懒的靠在椅子上，“没有什么不妥，这五年，我知道博成大哥心里也不好受，祖母心中最疼大哥，心中有道坎始终过不去。”
“不过，这样挺好的，大哥在天之灵，想来也会欣慰吧。”
令狐宣与顾博成关系不如周盛和他的关系好，但是小时候也是跟他们屁股后面玩的，两个哥哥的感情十分要好，这一点毋庸置疑。
所以，当初祖母告知，是他酒后失言，说了一些对周家不利的事情，但是令狐宣打从心里知道，顾博成肯定不是故意的。
他赤诚之心，唯一的缺点就是爱喝酒，喝多了容易胡言乱语，错在他，却也不在他。
但是自从大哥走后，这么爱喝酒的人，从此以后滴酒不沾，心中的痛楚，不比周家人少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