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灯节回到魔宫之后,云念昔一夜没睡好。
也不是没睡好,是太晚了。
街上逛到半夜,回来洗漱完躺下的时候,隔壁已经没动静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那面墙,脑子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
她翻了好几个身,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逼自己闭上眼。
第二天她睡到了日上三竿。推开门的时候,廊下没人,大殿桌上搁着早饭,旁边压着纸条。
她拿起来看,两个字:吃了。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今天去前殿,你自己待着。
她端着粥坐在桌边喝,喝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
自己都没意识到。
接下来几天,萧禾天天早出晚归。
云念昔没问他忙什么,他也没主动说。
两个人只在晚上吃饭的时候碰面。
她发现他每次回来都比前一天沉默些,眼底的青也比前一天重些。
这天早上,萧禾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云念昔已经穿戴好了站在廊下。
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干嘛?”
“跟你去办公。”
“我没说带你去。”
“你也没说不带我去。”云念昔把头发拢了拢,用发带系上,“你一个人去,来回又是一整天。无聊死了。”
“你的棋谱我都自己摆了三遍。”
萧禾看了她一眼。“你摆了三遍棋?”
“嗯。”
“摆出什么来了?”
“摆出你棋下得真烂。自己跟自己下还能下成死局。”
萧禾没接话,偏了偏头往殿外走。
云念昔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出了魔宫,往东走。
东边的路比北边好走些,路是青黑色的石板铺的,缝隙里嵌着细银线。
路两旁种着暗色的树,枝头挂着银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比魔宫里那几棵响得密,一路走一路响。
云念昔走了一段,发现东边的景色跟主城那边不太一样。
路边的草是暗红色的,长得高些,密些,风一吹翻涌起来,像一片暗红色的海。
远处有山,山也是黑的,可山顶上有一层灰白的光。
“那山上是什么?”
“灰岩。天然的,不是雪。”
“看着挺像的。”
“魔界没有雪。”
云念昔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凡界的雪你看过吗?”
萧禾沉默了一息。“看过。”
“什么时候?”
“上一世。”
云念昔愣了一下。
上一世。
他上一世也去过凡界。
她想问更多,可萧禾的步子快了些,她只好跟上去。
走了一段,她又开口。“上一世你去凡界干什么?”
“办事。”
“办什么事?”
“记不清了。”
“你骗人。”
萧禾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骗人?”
“你每次说‘记不清了’的时候都是在骗人。你记性好得很,连我哪天薅了你几棵药草都记得。”
萧禾嘴角动了一下。“你薅了我七棵。”
“你看,你记得。”
萧禾没接话,步子又快了些。
云念昔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段,路渐渐宽了,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
街面上的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着玩。
看见萧禾来了,老人们站起来行礼,小孩们停下来,躲在老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殿下。”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您来了。”
“嗯。人在里面?”
“在里面。吵了一早上了。”老人叹了口气,“老族长走了之后,两个公子就没消停过。今早又动了手,大公子把二公子的门牙打掉了。”
萧禾偏了偏头。“带路。”
老人领着他们往镇子深处走。
巷子窄得很,只容两人并肩,两旁的墙是黑石砌的,墙上爬着暗红色的藤。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处大院,院墙比周围的屋舍高出一截,门口两扇木门敞着,里面传来吵嚷声。
萧禾迈步进去,云念昔跟在后面。
院子挺大,青黑色的石板铺地,中间搁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账本和地契,旁边站着两拨人。
左边那个年轻男人个子高些,脸涨得通红,右边那个矮些,嘴角有块淤青,一只手捂着嘴。
见萧禾进来,两边都安静了。
左边那个先开口。“殿下,我是长子,按规矩该我继位。他一个次子,凭什么跟我争?”
右边那个立刻接上,捂着嘴说话漏风。“长子怎么了?你去年把部落的灵石矿卖了换酒喝——”
“够了。”萧禾的声音不大,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他走到石桌边,拿起账本翻了两页,又拿起地契看了看。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云念昔站在后面,看着他处理这些事。
他站在院子中间,背挺得很直,语气不重,可每一句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两个年轻人一开始还嘴硬,被他三言两语翻了底,脸色越来越白。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上一世,在仙界。
那会儿她刚到仙门没多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敢碰。
有一回仙门跟魔界议事,她跟着师父在大殿外面站着。
天冷,风大,她穿得单薄,缩在角落里,冻得嘴唇发紫了也不敢动。
萧禾从长廊那头走过来,暗色的袍子,走得很快。
旁边的人都在行礼,他谁也没看,径直走过去。
她站在角落里,那人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带了一阵风,白梅冷香,冷冽得很。
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好闻,就多看了一眼。
那人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了偏头。
“你站这儿不冷?”
她愣住了,左右看了看,旁边没人。他在看她。
“殿里有炭,进去烤烤。”
她没敢进去。
他就站在那儿看了她两息,什么都没再说,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魔界的魔尊,脾气怪得很。
那天他为什么停下来跟她说话,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还有一回在仙门后山的竹林里撞见,他靠在竹子上,看见她就皱眉。
“又是你。”
“我怎么了?这竹林是你家的?”
“我先来的。”
“我先看见的。”
他看了她两息,没再争,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站的地方有蛇。”
她低头一看,脚边果然盘着一条青蛇,吓得跳起来。
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步子不急不慢的。
她在后面骂他,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烦透了。
每一次碰见他都没好事。
可每一次碰见他之后,她又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他说的话。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记住了。
“走了。”
萧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站在院门口,偏头看着她。云念昔回过神,跟上去。
出了大院,两个人沿着镇子的主街往回走。
街上的人比来时多了些,几个妇人提着菜篮子站在路边,看见萧禾都低头行礼。
萧禾偏了偏头算是回应,步子没停。
走到街尾的时候,云念昔看见一个摊子在卖糖炒栗子,热腾腾的,香气飘得老远。
她多看了两眼。萧禾停下来,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递给摊主,买了一包。
他把纸包递给她。
“拿着。”
云念昔接过来,剥了一颗。
栗子又糯又甜,热乎的,壳一捏就开。
她吃了几颗,忽然发现萧禾一直没吃。
她把纸包往他那边递了递。
“你也吃。”
“不吃。”
“你买都买了。”
“给你买的。”
云念昔看了他一眼,把纸包收回来,又剥了一颗。
她自己吃了,把壳收好两个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