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青云宗山脚下，云念昔才看清那片寨子到底有多大。
山脚下的屋舍密密麻麻铺了半面坡，青瓦白墙，一层一层往上叠，巷子窄而深。
寨子口立着一座木牌坊，牌坊上刻着两个字：“苗寨”。
字迹斑驳，可笔画粗壮，跟铁岩山上那块碑上的“夏”字一个笔锋。
牌坊下面站着两个人。
都是中年男人，头上裹着青布帕子，腰间挂着短刀。
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萧禾和云念昔一眼，往前迈了一步。
“外面的？”
“路过。”萧禾语气很淡。
“路过？”那人偏了偏头，目光在萧禾身上那件暗色细布长袍上停了一下，“过路的走官道。你们是哪来的？”
“北边来的。”云念昔往前走了一步，“去青云宗找林仙君。他女儿林虞是我朋友。”
那人听到林千鹤三个字，脸色松了一些。“林仙君的闺女？你认得她？”
“在暮城认识的。”
那人点了点头，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侧了侧身。“进去吧。别乱走，寨子里最近不太平。你们去找林仙君吧，让他跟你们说。”
两个人迈步走进了牌坊。
寨子里比外面看着热闹，街面上人来人往，女人们头上裹着青布帕子，脖子上挂着银项圈。
街边铺面开着，卖药的、卖布的、卖银饰的，还有一家铺子门口挂着一串干瘪的蛇和蜈蚣。
云念昔路过的时候闻到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跟灰雾残渍一模一样。
她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萧禾。
萧禾也闻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的时候，云念昔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白袍，长发半束，面容清冷。
他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司澈。
云念昔的脚步顿住了。
她下意识往萧禾那边靠了半步。
萧禾没动，可他微微偏了偏身，肩膀正好挡在她前面。
很自然的动作，像是本来就站在那儿。
司澈从巷子口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在云念昔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旁边的萧禾，最后落回云念昔身上。
“你果然在这里。”
云念昔看着他，没说话。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
北境一别之后，她跟萧禾一路往南，走的都是偏僻小路，没在任何地方久留过。
司澈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跟着我们。”她说。
“没有。”司澈偏了偏头，“我来苗寨查一件事，比你早到半天。”
“查什么？”
“灰雾。仙族北境出现了灰雾，死了几十个人，眼睛发灰，魂被吞了。我查了半个月，查到苗寨。”
云念昔没接话。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仙族北境出现灰雾，他查到苗寨，这条线听着顺。
可仙族地界那么大，他偏偏查到了苗寨。
而她也查到了苗寨。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跟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苗寨？”她开口。
司澈看着她。“我不知道你在苗寨。我查到灰雾的源头在苗寨，所以来了。到了之后才听人说寨子里来了两个外面的人。我猜是你。”
“你猜的。”
“嗯。”
云念昔看着他，目光很冷。“仙君，你上次在冰原上说让我跟你回仙门，我没答应。你让我走了。现在你又出现在这里。你说你是来查灰雾的。”
“我是。”
“那你怎么证明？”
司澈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块碎布，暗红色的，上面沾着灰白色的粉末，跟铁岩山上那种粉末一模一样。
“这是仙族北境一个死人身上摘下来的。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布是凡界的粗布，粉末是灰雾留下的。我顺着这条线查，查到苗寨。”
云念昔低头看着那块碎布。
她伸手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又苦又涩，跟她在铁岩山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把碎布递还给司澈，没说话。
萧禾靠在旁边的墙上，双臂抱胸，一直没开口。
这会儿他偏了偏头，语气懒懒的。“仙君查得挺细。”
司澈看了他一眼。“总比什么都不查强。”
萧禾没接话。
云念昔站在两个人中间，想了一会儿。
她刚才怀疑司澈是跟着她来的，可他拿出的证据挑不出毛病。
那块碎布上的粉末她认得，是真的。
如果他是编的，编不到这么细。
“就算你是来查灰雾的。”她开口，“你找我做什么？”
“合作。”司澈的语气很平，“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查到的东西互通有无。灰雾的源头要是掐不掉，死的不止仙族北境那几十个人。凡界这边已经有人疯了，再过一阵，魔界那边也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魔界出事了？”云念昔盯着他。
司澈顿了一下。“魔界跟凡界交界处有灰雾渗出。我查灰雾的时候顺带查到的。铁岩山那一带，对吧？”
云念昔没接话。
他连铁岩山都知道。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查得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可她不确定他是查出来的，还是跟着她看到的。
“仙君。”萧禾开口了，声音还是懒懒的，“你查灰雾查了半个月，查到苗寨。你知道苗寨的灰雾从哪来吗？”
“从青云宗后山。”司澈偏了偏头，“苗寨的人上山打猎，回来就疯了。这是寨子里的人告诉我的。”
“还有呢？”
“还有，苗寨有个姓夏的，早年出去了，在凡界京城做了国师。他走之前，在寨子里待了很长时间。他走之后，灰雾才开始往外渗。”
云念昔心里动了一下。
姓夏的，国师。
跟她查到的一样。
可这些她是从铁岩山的碑和林虞的话里推出来的，司澈是怎么知道的？
他要是跟着她，不可能知道得比她还全。
“你怎么知道姓夏的做过国师？”她问。
“仙门有凡界朝廷的卷宗。”司澈说，“武陵帝身边的国师姓夏，是苗寨出去的。这是明面上的事，不是什么秘密。”
云念昔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不出他哪里说错了。
可她还是不放心。
这个人上一世把她顶在诛仙台上。
她永生永世都忘不了那种疼。
“合作可以。”她开口，声音很稳，“但有一条。”
司澈看着她。
“查到的东西，你如实说。不要瞒，不要藏，不要打什么主意。”
云念昔盯着他的眼睛，“还有，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这种事，不要做。我不喜欢背后有人跟着。”
司澈看着她，沉默了两息。“行。”
“那你先告诉我，你在北境查到了什么。”
司澈偏了偏头，看了看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寨子东头有家客栈，我住那儿。晚上过来，我把查到的都告诉你们。”
他看了萧禾一眼，转身走了。
白袍在巷子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云念昔站在原地，看着巷子口，过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她偏头看萧禾。萧禾面朝着前面，步子已经迈出去了。
“走吧。”他说。
云念昔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段，她开口。“你觉得他说的真的假的？”
“半真半假。”
“哪半真？”
“灰雾的事是真的。他查到了苗寨也是真的。”萧禾偏了偏头，“但他为什么来苗寨，他自己说的那个理由，不一定全。”
云念昔点了点头。她也这么想。
“你刚才往我这边靠了。”萧禾忽然说。
“嗯。”
“两次。”
云念昔偏头看他。
他面朝着前面，步子稳稳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看了两息，收回视线，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