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栩枝打开了电视,刚好播到总台播报——“从陆集团董事长陆卿执结束华州之行,将在今晚19点乘坐私人飞机抵达江汲。”
标题几行大字太过吸睛,标题之上是总台的采访现场,却只留了个陆卿执的背影在往前走,后方还有几人拦着记者上去。
殷栩枝只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眼中稍有些放空,那个背影即使模糊也掩不住的高大挺拔,一身与渐黑的天融为一体的蓝。
她立马就清醒了过来,按下遥控器按钮,跳转到了另外一个电视台,同样也在播报着新闻:
“英仙座流星雨,是以英仙座伽马星附近为辐射点出现的流星雨,作为北半球三大流星雨之一,每年暑期都会为我们带来一场流星盛宴。”
“今年,英仙座流星雨的极大期出现在明日23点左右,峰值流量约为每小时100颗。观测应远离城市光污染地区,尽量选择视野开阔的地点。虽然峰值落在了黎明前,但今年的月相为渐亏月——下弦月,因而月光对流星观赏影响较大,需要注意。”电视台的主持人正在缓缓播报。
“官方发布了四处最佳观测点,分别是位于缤其区的宁戚山,誊钟区市立天文望远台,皋将区的周章山——而赤绎区的极赋山距离华州市区较远,地势较为不平整,大家深夜出行不方便,因此不建议去这一处。”
她整个人半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脸,这两场新闻播报,都让她有些缓不过来。
她以前的家,也是个半山腰别墅。
她爸爸是个天文爱好者,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给她科普太阳系内的行星。
在她爸爸那台老爷望远镜的三脚架下,她第一次看到了月球坑坑洼洼的表面。
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细小星点,也在镜头下被集成为清晰的图像。
兴许是被洗去记忆后,她那些曾经最喜欢的爱好还能留在脑海里。
她很喜欢缠着陆卿执带她去看流星雨,有时候到了车开不了的地方,陆卿执就把她背在背上,再到她逐渐长大,她也喜欢挽着陆卿执的手。
他带她去过很多国家,有时只为看到最纯净的夜空。
在没有光污染的浓墨夜空中,唯有陆卿执的脸庞就让她悸动。
【“陆叔叔,你以前有和别人一起看过流星雨吗?”
“没有,因为是你想看,我才有了和你一起看流星雨的想法。”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我爸爸临终前托付给你时要注意的吗?”
“我已经说过了,只是因为是你。”】
或许年幼时不懂的感情,懂得的依靠对象就仅仅是他。再随着年龄增长,这份刻意推动的依赖演化成了爱情。
陆卿执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一台米德LX200-ACF望远镜。
在宽阔的口径下,她在家中就能看到如同火焰在翻滚的日珥。还有在夜空中螺旋汇集的星群,形成流光溢彩的星云。
那些回忆再一次覆盖住她的思绪,新闻里陆卿执的背影也停留在她的脑子里。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殷洚廷走到了会客厅前,她这才回过神来,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电视台仍然播报着天文知识,此刻都成了被忽略的背景音。
她凝视着这一张与陆卿执截然不同的英俊脸庞,只有这样,陆卿执的背影才会在当前被抹除掉。
殷洚廷端起一杯茶,看着她略有些直白的眼神,面容温和,“你想去看流星雨吗?”
“嗯?我不太确定呢,”他的话语让她清醒了起来,她为什么对着她小叔看了半天——“如果明天天气好的话,我大概会去看吧,毕竟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能看到。”
“小叔您今天居然这么早回来,那晚上我让阿姨们多做几个菜。”她带了点高兴,似乎在殷洚廷身边她会安心地多,“不过,我哥哥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应该过几天就会回家了。”殷洚廷说。
……
殷栩枝来到露台的时候,正看见殷洚廷手中夹着一支香烟,手和身子都倚在沙发边缘。
他吸一口,烟雾从他的口中缓缓吐出,一路扬到他立挺的脸上,直到在半空中弥散,带出烟草燃烧的味道。
夜色如同黑色丝绒帷幕,别墅三楼处的露台有两支攒花仿古灯正闪烁着。
檐角下的花瓶中插着几束淡色的花,在夏风的吹拂下,花朵与叶片都发出些清脆的声音。
殷洚廷见她来了,将烟熄灭在烟灰缸里。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您抽烟。”她坐在了殷洚廷右边的沙发上,在夜光之下,将她的脸庞映得更加白皙玲珑。
“我其实很少抽烟,”殷洚廷此时衬衫领扣松开了两颗,宽阔的胸肌线条隐约荡在衣衫下,“也不在别人面前抽烟。”
“啊没关系的,我哥哥都忙成那样,您的压力肯定比他还高很多,抽烟是个正常缓解渠道……”她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因为陆卿执的烟瘾并不小,甚至在接吻和做爱时,把烟气渡在她口中过。
殷洚廷见她忽然沉默了下来,问道:“你是来这里休息的,要试试聊天放松下吗?”
“好吧,我以前也没怎么和您说过话,”殷栩枝双手搭在膝盖上,“我看您也在观察我,能看出来我最近压力也挺大的吧。”
“是,”殷洚廷答道,“我发现,你的压力似乎是建立在你要不断地提升自己之上的。在宴会主桌敬酒时,你的提升在紧张下失去了作用——尤其是在面对陆董时。”
殷洚廷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她眼皮跳了下。
“您观察地很细致呢,”她没想到殷洚廷在对她宴会上的观察,居然得出了这么一个结果,“我敬到陆先生的时候确实有点撑不住了,还得感谢您帮我了一下。”
露台内侧的窗户对着三楼大厅的走廊,挂着里维埃尔的《兰斯的寒鸦》,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两人都能看清画幅中那只站在赤红书籍上的寒鸦。
“这只寒鸦赎罪后被封为圣徒,在暗示红衣主教的红色书籍上,仍有一根十字架珠链在束缚它,”殷栩枝指了指那幅画,“所以我再怎么努力,怎么提升,总会在未来生出不断的障碍,又使它们失效。”
“你讲的方式很抽象,但是比以前流畅很多,”殷洚廷眼中仍是平静如许,“在这段时间是用什么方式提升了表达能力的。”
“这个……找了点比较出名的演讲视频,跟着练了几次,要不给您背段葛底斯堡演说吧。”殷栩枝再一次被他的提问弄得不太自在,“您应该更擅长谈判吧,在商场上能把人弄得节节败退。”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殷洚廷的笑声,甚至在夜晚里极为明显。
“不用了,”殷洚廷的嗓音都比以前愉悦许多,“不过我想,我到了现在这个年纪,限制我的并不是什么未来的东西了,应该是当下的事务。”
“毕竟您管理的是整个集团,也和民生与国家经济相关。上面有人盯着事务,下面有人等着实行,”殷栩枝说,“大概我哥哥,现在才是负责未来和创新的。”
殷栩枝仰起头,发丝被夜风吹散在空中,又有几缕贴在了她的额头间。她瞳孔中那颗痣,仿佛是琥珀中被缀上一滴墨水。
殷洚廷忽然想替她把额间的头发别过去。他站了起来——看了下腕上面的表,“时间不早了,晚上早些睡或许健身会更有力气。”
“小叔晚安,”她仍靠在沙发上,给人讲出来点压力,躺在这里又缓解了点,“我再吹会儿风就去睡觉。”
殷洚廷转过身,仅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露台。
……
殷洚廷早晨出门时,看见殷栩枝从健身房里走了出来,戴着的拳击手套还未摘下,薄汗流向她臂间的肌肉线条下。
“要一起吃早饭吗?”还是她先问。
“不用。”他这时却往前几步,站在了她面前,把她的身子都挡得严实,“其实栩洺也接受过格斗训练,让管家帮你联系下教练就好。”
熟悉的木质香调充斥在她鼻腔间,她抬起头,“谢谢您。”
殷洚廷按下了三楼平台处的电梯,而她则是下一层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陆卿执望向舷窗,飞机在空中缓缓升起,华州的高楼大厦都在他视野中渐渐缩小。
直至升入万米之上的大气层,视野逐渐被染成同夜色一样深黑的云层取代。
脑子里突然闪过的是那身近乎血的红,那个在他面前几次出现的,完全不需要他多留意的小人物——他竟将她的名字记得清楚。
她是殷栩枝。
记得更清楚的是她的容貌,可他并没有找到值得自己记忆的地方。
年轻男人走到他面前,低下头,递过酒店项目的报建设计方案与定位设计。又说,“那边已经和手下的人联系上了,今晚就可以动手。”
“并不需要现在就动手,再等等。”手中打火机金属扣盖打开,发出沉闷的声音。陆卿执将烟咬在口中,火焰在机舱内亮起。
湾流在半夜才落地于停机坪。随着舱门打开,一阵湿热的风吹在他身前,陆卿执从飞机中走了出来。
往前走,灯照得明亮如许。
他之前每一次出行,都有她在身边。但上一次坐飞机出行,带回来的只有骨灰。
这一次,他的身边和手中都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