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翻过院墙,甫一落地,温续春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外快步奔去,心跳又快又急。一冲出巷口,声浪与人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派熙攘街市。两侧店铺旗幡招展,往来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吆喝此起彼伏。温续春自小在乡野长大,何曾见过这般繁华景象,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但很快,她便回过神来。回家要紧!她定了定心,走到巷口一个卖针头线脑的老婆婆摊前,笑得乖巧。“婆婆,叨扰您了,敢问出城的路,该往哪边去呀?”老婆婆抬眼,见是个笑容讨喜的小娘子,便慈和抬手往右一指。“丫头,要出城啊,往这边走,过了前头那间绸缎庄,再往前,到大路口再往南,就能瞧见城门楼子啦!”“多谢婆婆!”温续春甜甜道谢,回头飞快瞥了眼幽深的巷子,毫不犹豫迈开步子,汇入了人潮。起初,她还因这陌生的繁华而略感新奇,脚下不停,眼珠却不住四下流转。可不知为何,走着走着,那股自冲出巷子就隐隐缠绕的不适感,渐渐强烈起来。先是微微的眩晕,像蹲久了猛然站起身。紧接着呼吸有些发紧,周遭的景象也开始模糊,像隔了一层晃动的水波。她觉得自己已经走了许久,双腿越来越沉,可抬头四望,前方依然人头攒动,哪里看得见什么城门楼子?不对劲……她强忍晕眩,摇摇晃晃挪向街边一处胭脂水粉摊子。摊前立着个鹅黄衣裙的姑娘,正垂首挑拣脂粉。温续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姑娘的肩头,竭力稳住声线:“劳驾……姑娘,敢问城门……还有多远?”挑胭脂的姑娘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温续春的视线已然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又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可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她骇然瞪大了眼睛。站在她面前的姑娘,那张白净的脸上,本该生着眉眼口鼻的地方,却是一片光滑的空白。就像一块打磨匀净,却不曾雕琢五官的玉坯,在白日天光之下,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啊!!!”凄厉的尖叫从温续春喉间迸出!她魂飞魄散地向后退去,脚下绊到凸起的石砖,一屁股重重跌倒,尾椎骨传来钻心的疼,却远不及眼前所见万分之一的恐怖。这一下动静不小,立刻吸引了周遭不少的目光。温续春浑身发抖,惶然四顾——吆喝的伙计,追跑的孩童,步履匆匆的行人……所有闻声望来的人……都没有脸!一张张光滑空茫的“面皮”齐刷刷朝向她,无声无息。“不、不!”温续春手脚并用挣扎爬起,再也顾不得什么出城回家,疯了似的朝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冲去!“走开!走开!”她胡乱拨开前方挡路的人影,不敢抬头,只凭着求生的本能,拼命地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胸腔疼得像要炸开,喉咙里甚至有了一丝血腥气。心神俱疲之下,她脚下虚软,再次重重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擦过粗粝的地面,火辣辣地疼。就在这时,一只宽厚粗糙的手,重重搭在了她剧烈战栗的肩头。“别过来!别碰我!走开!”温续春崩溃尖叫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成一团,抖得不成样子。肩头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力道。“你这丫头,不止偷跑,还得失心疯了不成?”一道熟悉又带着愠怒的嗓音,沉沉落在头顶。这声音……温续春浑身一僵,从极致的恐惧中勉强分出一丝清明,极慢极慢地转过脸,泪眼模糊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殷伯那张熟悉的脸。眉头紧锁,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不悦地抿着……是一张完整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温续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冰凉颤抖的指尖慌乱地抚上殷伯的脸,摸索着那些熟悉的轮廓,哽咽得语无伦次:“眼睛……鼻子……嘴……有……在……都在……都在……”殷伯被她这般怪异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就要拍开她的手。“你这丫头,胡摸什么——”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却瞥见因这番动静而渐渐聚拢的路人,他们皆一脸好奇,指指点点。殷伯心头猛地一沉!公子如今藏匿于此,最忌引人注目!念头急转,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转而换上一副无奈的神情,抬手朝自己的太阳穴比划两下,又低头看向神情恍惚的温续春,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众人见状,个个面露恍然,交头接耳几句,便也渐渐散开了。殷伯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攥紧温续春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咬牙低声:“你这丫头又在玩什么把戏?你要走便走,我也不拦你,何苦在这儿大呼小叫,招惹旁人耳目!”温续春呆愣愣的,其实方才殷伯对众人比划的动作,她都看在了眼里。可此刻她已无力追究,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得了失心疯,所见皆是幻觉?她被殷伯搀扶着,浑浑噩噩走了几步,一抬头,却骇然发现,她竟然又跑回了最初逃离的那条巷子。熟悉的巷口,此刻好似一张沉默的嘴,等待着她……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