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恪的恸哭,声声钻进了陈禹混沌的神智里。他木然循着哭声抬眼,瞧见了倒在血泊中的林忠渊,瞧见了蹲在一旁的萧戾,心头猛地一颤,生出几分荒唐来。他爱的人殒命当场,而他机关算尽布下的局,到头来竟给他人做了嫁衣。他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心头空茫,急需一个支撑,陈禹的目光缓缓凝在萧戾的背影上,眼里翻涌起滔天怨毒。萧戾!都是萧戾的错!若不是他蓄意阻挠,与他争功,他早就生擒林忠渊,结束了今夜乱局。他还有大把时间去安抚怀愫,而不是永失所爱,万事成空!恨意翻涌间,陈禹攒出了一身的气力。他垂头,薄唇轻柔蹭过林怀愫冰冷的额角,而后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于地,低声呢喃:“怀愫,等我。”他拾起身侧染血的长刀,身形微微一晃,站了起来。“萧戾!”温续春被这一声激得浑身一颤,慌忙扭头望去。只见陈禹手握长刀,神色疯狂,字字咬牙切齿:“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萧戾没有理会陈禹。他面上似有犹豫闪过,却还是探手攥住了林忠渊胸前那柄匕首。迎着林怀恪惊恐含怨的目光,他微微闭目,将匕首缓缓拔了出来。热血未干,顺着伤口淌出来。“带林家公子先走,我即刻赶来。”这句话是对温续春说的。温续春扫了眼院中乌压压的黑衣人,哪里敢久留,连连点头,又不安叮嘱:“你自个儿小心!”“走。”话音落下,萧戾转身步步走出宴厅,看向陈禹的目光淬满寒冰。“那你,可以去死了。”陈禹攥紧刀柄,多年蛰伏积压的愤懑与不甘齐齐翻涌上来。“萧戾!事到如今,我也无需再遮遮掩掩!你总在相爷身侧受他垂顾,便当真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吗?我陈禹,比你入府更早!是义父最早收下的义子!”“可我身负隐秘要务,身份不能公之于众。我只能做那不见天日的影子,不能站到朝堂之上,不能受世人敬畏!反观你——”他声调陡然拔高,字字裹满妒意。“义父给你名分,给你体面,给你周旋朝野的身份。你如今拥有的尊荣、旁人的敬畏、所有的一切,都是本该属于我的!义父最倚重信任的人,是我陈禹!轮不到你萧戾!”此言一出,众手下齐齐面露震惊,显然连他们也不知道,陈禹还有这一层身份。萧戾眼里闪过一丝恍然。他缓缓转动手中匕首,刃面鲜血未干。少顷,唇角勾起嘲讽,语气轻慢:“原来你也是。可,那又如何?今日替义父除去林忠渊的人,是我。你既无能,便该一辈子躲在暗处,安分守己,而不是痴心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陈禹勃然大怒:“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早已完成义父交代的差事!”萧戾嗤笑一声,眼底鄙夷毫不掩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找冠冕堂皇的托词替自己遮羞,还妄想站在义父身侧?”“今日我便是在此处斩杀了你,义父也不会责难我半句。毕竟,如你这般心胸褊狭、沉不住气的废物,死不足惜!”话音刚落,萧戾手腕猛地发力,匕首脱掌破空而出,直取陈禹面门。陈禹忙横刀格挡,击飞匕首。左肩的伤口骤然被牵扯,疼得他面色一变,意识到自己恐敌不过萧戾,当即咬紧牙关,冲四周手下厉声嘶吼:“还愣着做什么,速速拿下萧戾!”周遭黑衣手下分立两侧,个个进退两难。唯之前那个领头黑衣人对陈禹忠心耿耿,提刀上前。“大人,属下助你!”萧戾冷蔑扬唇:“我还道你尚有几分骨气,敢与我单打独斗,到头来,依旧上不得台面!你以为,他们敢对我出手吗?”萧戾跨步猛冲上前,劈手夺过一黑衣人手中长刀,凛冽劈向陈禹,积压整夜的郁气尽数倾注在招式之中。陈禹见他来势凶猛,和领头黑衣人对看一眼,二人同时提刀与萧戾缠斗,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响彻院子。另一边,温续春见时机已到,忙拉住林怀恪胳膊,疾声劝:“林公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雪恨,我们走!”林怀恪缓缓抬头,一双眼红肿发胀,连连摇头,声音嘶哑:“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走。”温续春心头一紧,正要再劝。林怀恪已攥紧拳头,哑声:“的下落,只有我知道。我不能让爹爹、让姐姐白白送命!”温续春望着少年眼底一夜催生的坚韧,心中感慨万千,越发用力拽住他的手臂:“那就快些,快走!”林怀恪不舍回望父亲,又去看院中的姐姐,一时脚步沉重,难以挪动。温续春望向院中缠斗的三人,心里清楚,这是萧戾费尽心思为他们搏来的逃生时机。她一咬牙,冷了声:“再耽搁下去,便是拿你我的性命玩笑,你若不愿走,趁早说一声,我也好自己逃命去!”林怀恪猛地回头,对上温续春冷厉的面容,眼眶一酸,忙抓住她的袖子。“我跟你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温续春暗叹一声,软了神色:“那便听我的,走!”林怀恪最后深深看了眼父亲和姐姐,含泪点头。……萧戾与二人斗得势均力敌,一时难分高下。这时,一名手下余光瞥见竹丛边缘晃动的两道身影,他眉头一拧,正要出声示警——萧戾的刀势忽然变了!招式大开大合,骤然凌厉数倍,逼得陈禹连退三步。与此同时,他身形旋踏,长刀横掠而出,寒芒一闪,狠狠抹过领头黑衣人的颈间。鲜血喷溅开来,黑衣人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吐出,便轰然倒地。一众手下面露骇然,连连后撤躲闪。意欲示警的那名手下满心惊惧,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竹丛人影。温续春听到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见萧戾左手持刀,再次逼退陈禹。她脑子里骤然掠过一个疑惑:萧戾真的改用左手了?可永昌二年,他分明说过,惯用的是右手。难道自己当初伤了他的手,留下了什么难以根除的隐患?纷乱思绪转瞬即逝,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萧戾牢牢吸引,她脚下不停,拽着林怀恪压低身形,飞快逃窜。身侧的林怀恪失魂落魄,脚步虚浮。温续春看在眼里,脑海里莫名闪过说书先生的话来——唯有林大人年仅十岁的幼子,在大乱之中被忠仆拼死掩护,侥幸逃脱。温续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裙脏污,发髻散乱,正拉着林府唯一的血脉,在刀光火影中亡命奔逃。忠仆竟是……我自己???……眼看温续春的背影彻底隐入竹丛暗处,萧戾再无半分顾忌。他手中的刀猛地一沉,攻势愈发狠绝。不过短短数回合,只听“铛”的一声,陈禹手中的刀被震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几圈,铿然落地。下一瞬,萧戾手中长刀已架在了陈禹的脖颈上,刀刃紧贴着皮肉,只需稍一用力,便能取他性命。众手下惊慌失措,纷纷跪地呼喊:“公子手下留情!”陈禹睨着颈间的刀刃,不敢妄动,嘴上却不肯认输,冷笑一声:“萧戾,你敢杀我?你我同是义父义子,若你今日动我——”话音尚未落尽,萧戾长刀横向一抹。猩红血箭飙射而出,满场黑衣人齐齐失声惊呼。陈禹双腿一软,重重跪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可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停地涌出,怎么也止不住。萧戾垂眸看他,脸上不起半分波澜,“区区跳梁小丑,杀了你,又如何?”陈禹圆睁双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模糊气音。他感觉到气力正迅速流失,眼前景象也开始模糊,立刻望向不远处的林怀愫,挣扎着朝她爬去。终于,他伸出手,快要碰到她了,快要碰到她的指尖——一只玄色皂靴骤然踏出,一脚踹开了他的手。陈禹猛地抬头,正见萧戾蹲下身,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冰冷和鄙夷。“你——不配。”这一刻,陈禹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心有所感,费力抬头看向宴厅,却发现,林怀恪的身影早已不见。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陈禹喉间急切呼噜作响:“你……你……”萧戾不慌不忙起身,淡然看着陈禹在怨毒与不甘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手中的刀还在滴血,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众黑衣人。所有人不约而同惊惧后退,无人敢与他对视。萧戾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却掺着无人察觉的悲凉,扬声:“收拾残局,把戏做足。其余的,自有我向义父交代。”他说完,径直抬步朝外走去,穿过火光与暗影交织的庭院,走向院外沉沉的黑夜。无一人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