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续春沉默半晌,神色渐渐凝重:“你怎么不先问问你自己?”萧戾眼中满是看透世事的凉薄。“我身在局中,与他藤蔓缠根,荣辱同系,他倾覆之日,想来亦是我命尽之时。”温续春见他早有预料,当下也不再兜圈子:“萧恒倒台了,下狱等着处决呢,你……也一样。”萧戾脊背微微一僵,片刻后,眉头反倒舒展开来,像是卸下了千斤枷锁。温续春见他这副神情,不由急得往前倾身:“你很快也要被判斩了,你听到了吗?”萧戾眸底深处浪潮翻涌,面上却一派安然。“自今日起,我信鬼神了,你确实是画中仙。”温续春眼皮一跳:“我在和你说正事呢,什么画中仙,那是我胡诌的!”萧戾抬眼望向窗外,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层常年笼罩的阴翳照淡了几分。“譬如薪柴,知其必尽。林忠渊赴死之时,不知火光可否照世,我却明晓烬灭自有回响,较之他们,我已是得天独厚了。如此先知,是你透露给我的,你自然便是神仙。”温续春一脸不赞同:“什么薪柴火光,我听不懂。我只知道,蝼蚁尚且偷生,你一个大活人,怎么还不如虫子惜命?”她往前凑了凑,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你想想啊,你才多大?往少了说,还能再活几十年呢!这几十年里,你能吃多少顿饭,看多少场雪,晒多少回太阳?你要是就这么认了,那些饭、那些雪、那些太阳,可就全便宜别人了!”萧戾被这番话说得微微一怔,见温续春一副“你不认同,我就不罢休”的模样,不由颔首:“你说得对。”温续春见他听进去了,越发来了劲头。“这就对了!你再想想,你若能保全自身,便不会闯到我的住处,我也不会平白无故惹上这一堆事,后头一连串祸根全消,咱俩都能落个清净,岂不是两全其美?”萧戾继续顺从颔首:“言之有理。我会的,会尽力……保全自己。”“这才像句实在话嘛,不枉我跑这两趟。”温续春一脸满意。萧戾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语调染上了一丝柔软。“殷伯可还好?永昌十二年,他过得如何?”“你问起殷伯,我正好有话说!”温续春手心搭在榻沿上,眉眼亮堂堂的。“从今儿起,你有什么谋划,记得都跟殷伯通个气。如此一来,他在永昌十二年,也好想法子救你!”萧戾却缓缓摇头:“不可。”温续春诧异:“为什么?”萧戾目光幽沉沉看着她,“你可想过,若殷伯知晓了全部实情,永昌十二年,他还会在那座小院等你吗?”温续春一愣。“以殷伯的性情,若知晓我的处境,绝无可能作壁上观。他或许会想方设法近身护我,或许会试图插手,做出任何他认为能帮到我的事。可世事如蝶振翅,一动,则万绪皆变。”窗外微风拂过,簌簌轻响。“一旦殷伯入了局,命数就会被改写。他可能会死在萧恒的暗杀下,可能会颠沛流离四处躲祸,可能会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离开那座小院。”他重新看向温续春,目光深沉。“你赌得起吗?赌那个七年后还能安然无恙站在你面前的殷伯,因为我的‘坦诚’,从这世间消失?”温续春满心骇然,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难怪殷伯一问三不知,原来是萧戾在用这种方式,将他隔绝在腥风血雨之外。忆起那个总把她往好处想的老头,温续春心头一软,急忙摇头。“算了算了,殷伯对我好着呢,别祸害他了。你的命,你自个儿想办法吧!”见她头摇得像拨浪鼓,萧戾嘴角扬起浅淡弧度,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沉吟良久。“在想什么呢?”温续春疑惑。萧戾这次开口,竟带了几分小心翼翼:“若你日后回去了,可否帮我一桩事?”“什么?”“带殷伯走,走得越远越好。”温续春一怔,想也没想便摇了头。“你可真是高看我了。殷伯若不想走,我还能把他打晕了,装麻袋里扛走不成?再说了,等你自己挣出一条生路,带殷伯走不是更好?”萧戾垂下眉眼,语调淡得近乎虚无:“可我若是——”“欸!”温续春猛地伸出手,虚掩在他唇前。“打住!我才不听晦气话呢!你且先告诉我,你为何非缠上我了?”萧戾神色间透出真切的茫然:“我也不知。”温续春急了:“你不能不知啊!那我怎么办?还有,你老画我做什么?”萧戾缓缓别开脸,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墙角那只插满画轴的青瓷缸上。“永昌二年,是你同我说,从小到大没人为你画过小像,盼着我为你画一幅。”温续春拧眉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她猛地一拍大腿:“那从今儿起,你不许再画了!”萧戾应得干脆,却又补了一句,带着丝古怪的认真:“你若担心,往后看到任何画轴,不打开便是。”温续春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你这画中圣手倒给我个‘不打开’的机会呀!”萧戾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迷茫。温续春气得两手叉腰:“云寂寺,你把我的画挂在厢房正墙上,我一推门就撞个正着,能怎么办?你说说你,佛门清净地,挂个女子的画像,不是色胚又是什么?”萧戾骤然抬眸,“你去了云寂寺?”温续春点头:“对啊!殷伯说,你当年从云寂寺回去后,便像换了个人,我就特意陪他去寺里走了一趟。”萧戾听罢,神色微微闪烁,见温续春似要追问,忙调转话头:“你是因我的画而来,故而不能离我太远?”温续春果然被引开了思绪,“是呀,我都同你说过好几回了,每回你还莫名其妙生气。”猜测得到验证,萧戾心底不由泛起自嘲笑意。原来她这句话,自始至终都是字面意思,而不是他以为的……他收敛思绪,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既如此,便要早做筹谋了。此处是我的别院一隅,一墙之隔便是相府。你自言不能离我太远,而我又要去相府复命,这才将你带来。但此处终究难以安身。”“那怎么办!”“过几日,我带你去云寂寺暂住。”温续春怔住:“云寂寺?”萧戾颔首:“萧恒的人不会轻易踏足云寂寺,且寺中开阔清静,你住着也自在。”温续春仍有顾虑:“你若外出办事,不还是……”“这几日,我会尽快给你安排一个妥当身份,倘若日后事态紧急,你可借着新身份与我一同出入。”见萧戾事事已思虑周全,温续春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又忍不住好奇:“为何萧恒的人不敢踏足云寂寺?这与你当年从寺中回来后性情大变有关?”萧戾垂眸,以沉默作答。温续春:“……”她都多余问这一嘴。“那林怀恪呢?你把他安置在哪儿了?这个总可以说了吧。”“他在另一处隐秘别院里,衣食起居皆有人照料,你无需挂心。如今风声正紧,待过几日,我带你去见他。”萧戾语声沉稳,带着让人放心的笃定。温续春放心点头:“行,一切听你的安排。”萧戾起身朝外走去。温续春忙扯住他的衣袖,顺势起身,满脸不安:“你方才说此处离相府不远,我心里不踏实,你要去哪儿?”萧戾微微偏头:“折腾了一夜,不饿吗?”温续春闻言,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因着这个动作,肩头的披发垂落下来,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萧戾目光不经意扫过去,忽然瞥见一抹霜白。他眉头一皱,两指伸出夹住。“这怎么回事?”温续春茫然望去。那缕发丝不似寻常衰老生出的柔和银丝,而是毫无生机的枯白。她吓得双目圆瞪,慌忙接过,难以置信低呼:“邪门了!我这一头乌发养得好好的,怎么就白了!”她说着,忙背过身去,“快帮我瞧瞧,别处可还有?”萧戾目光沉敛,伸出手,指腹拨开层层发丝,细细翻看。乌发如上好绸缎,柔顺地游走在他指尖。可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一缕枯白上。太刺眼了。他收回手,退开一步:“只这一缕,别处并无。”温续春回过身来,反复捻着那缕白发,一脸茫然:“莫非是昨晚被火燎着了?可是,不像啊。”她心里没来由地掠过一丝异样,指节悄然紧了紧,面上却没心没肺笑了起来。“嗐!想来是昨夜累狠了,养养就好了。你不是要出去?正好帮我捎些何首乌和侧柏叶回来,还有黑芝麻!”她笑得自然,语气也轻快。萧戾眼底却有沉郁一闪而过。可当温续春抬眼望过来时,他已将神色收敛干净,淡声应:“好。”他转身打开门,晨光涌进来,铺了满地金辉。跨过门槛的那一瞬,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温续春兀自低头,对着晨光反复端详那缕白发,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念叨着。晓光落在萧戾的侧脸上,在此无人窥见的一瞬,终于柔和了他一身的冷意。他深深看了温续春一眼,再转回头时,面容已覆上一贯的淡漠。唯有脚步,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沉毅坚定,径直踏入院墙投下的沉沉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