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相府书房。檀香袅袅,从炉中蜿蜒升起。萧恒坐在案前太师椅上,一手持信,看得仔细。另一只手松松搭在扶手上,指尖时不时轻叩木面,发出轻响。堂下一黑衣人恭敬跪着,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良久,萧恒将信纸放下。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在舌尖含了一瞬,缓缓咽下。这才徐徐抬眼,眼尾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浮在皮相上。“如此说来,倒是你们办事不利了。怎么三年前未曾查到,戾儿有个挂心的姑娘,还远避在南方?”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和煦,可跪地的黑衣人却猛地一抖,将头压得更低。这时檐外脚步声轻响,一名身着锦缎袍服的中年管家恭谨走来。萧恒见状挥了挥手,黑衣人会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中年管家这才入内,端端正正跪下,额头触地:“奴才拜见相爷。”“说来。”“回相爷,公子这几日未曾返回别院,却支用了账上大笔银子,数目不菲,去向不明。”“哦?”萧恒将手中信纸缓缓压在案上,指尖轻敲纸面,指下赫然是“温续春”三个字。他忽然轻笑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云寂寺,后山小院。秋末的阳光不炽不燥,温温吞吞地洒在院子里。檐下,温续春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个粗陶杯子,杯子里泡着切得厚薄均匀的山楂干,温水浸出浅淡绯色。她吹了吹热气,小小地呷了一口,眼睛舒服地微微眯起来。而此时的院子西南角,那个矜贵自持的萧戾,正挽起裤腿和袖子,蹲在地上持锄翻土。秋末正是栽种黄芪的好时节。温续春闲得无聊,盘算着先把黄芪种下去,来年开春……来年开春她肯定就不在这儿了,到时就留给萧戾消磨辰光吧。她又抿了口山楂水,这才好整以暇“指手画脚”:“哎,你别挖太深了。黄芪本就根浅,坑深了积下水,根须便要烂个干净。瞧瞧你那坑,都能埋下一只冬瓜了!”萧戾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脚下深深的土坑,又扭头看了看温续春,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任劳任怨地拿起小锄头,开始填坑重挖。温续春见他听话,心下暗喜,只觉这日子实在是难得的惬意。她饮尽杯中山楂水,这才站起身来,身上的织金妆花绫裙曳过地面,漾开柔软波浪,流光溢彩。她走到萧戾身侧,歪头笑盈盈道:“你可不能怨我偷懒啊,是你给我买了太多好衣裙,料子娇贵,脏了多可惜呀!我只好站在一旁动动嘴皮子了。”萧戾被裙摆上的金线晃了下眼睛。“你只管安心穿着,毕竟是用你的银子买的。”温续春一愣,满脸不解:“我的银子?我身无分文来到此地,哪来的银子?”萧戾抬眼望她,眉宇间似有笑意闪过。“谁说你身无分文?便是放眼京城,你也算是数得上号的富户。”见他不似随口哄骗,温续春满心惊奇,也顾不上爱惜裙摆了,俯下身急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萧戾正要解释,忽听一道尖锐鹰唳骤然刺破山林长空,在山谷间回荡开来。唳——他蓦地看向院外,眼底的笑意在一瞬间收敛干净。温续春跟着望出去,有些茫然:“这深山之中还有猎鹰?”“是萧恒用以传信的鹰哨,召我即刻前去。”萧戾拍去掌心泥土,起身快步朝屋内走去。温续春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跟上:“难道出什么事了?”萧戾边走边放下挽起的衣袖,动作利落而迅速,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在刀尖上行走的人。行至铜盆旁,他飞快洗净掌心里的泥垢。温续春亦步亦趋,待他洗净双手,自然而然递过一旁的白布巾。萧戾动作微滞,看了她一眼,才伸手接过,快速擦净,又转身去换出门的皂靴。温续春看着他束整衣襟、检查腰间匕首,件件收拾妥当,心头越发惴惴。萧戾抬眼,撞见她满目忧虑的模样,登时眉头舒展,出言宽慰:“不必忧心。”连日朝夕相伴、柴米耕植的平淡日子,悄然磨去了他周身的冷硬,露出内里的一些柔软。“我不会走远,去去便回。若事态繁杂必须离山,我便回来接你一起。”温续春对上他平和的目光,稍稍安定心神,又跟到院门口,目送萧戾的身影穿过林间树丛。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院子霎时空荡了下来。温续春站在门口,心底莫名浮起一阵空落落的不适。她回过头,见西南角依旧一片狼藉,想了想,将裙摆抓起来掖在腰间,蹲下身去,拿起小锄头继续挖坑。忙起来才好。……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温续春惊得一个激灵,随即心头大喜,手里小锄头都没来得及放下,扭头便喊:“阿昼,你回——”话语陡然卡在喉间。门口站着的不是萧戾,而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生得儒雅,看起来就像个教书先生,此时正静静望向温续春,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续春缓缓站起身来,暗含警惕看向来人:“这位大伯,你是?”来人一怔,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个称呼,低低重复了一声:“大伯?”嘴角浮起一丝玩味。谁也没料到,权势滔天的当朝丞相萧恒,竟会踏足这偏僻山间小院,一身布衣,犹如邻里长辈。温续春眉头紧皱,沉声追问:“你有何事?”萧恒只是站在门口,并未越界,面容和煦:“我是上山礼佛的香客,贪看后山风光不慎迷了路径,远远望见此处院落,便过来叨扰,想讨一碗清水润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