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大风裹挟着黄沙与野草,扫过每一寸草原。
广袤的原野上,除了风声,就只剩下了人的嘶吼与沉闷的马蹄声。
一股庞大的马群,正以极快的速度迎面向前方的另一股人马冲去。此刻这片十余里的河谷原野上的五六万骑兵像两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即将绞杀在一起。
在这个小农经济为主的落后时代,这里的人们在以命相搏的战场上,展现出了这个时代最高的组织度,同时也集中了小农经济里所能及的大量人力物力。
只是令人可惜的是,这种高度组织度却是发生在生命转瞬即逝的战场上......
蒙古骑兵的作战方式,与中原铁骑截然不同。
他们从不依赖严密方阵、层层推进的阵法。世代草原厮杀、部落兼并、逐鹿漠北的战火,磨练出独有的野战本能。不讲章法,不重队列,只重机动性与搏杀效率。临阵不求齐整,只求散开迂回、远近结合,远则骑射袭扰,近则弯刀劈斩,依靠马速、骑术与悍不畏死的血性,以乱破整、以快拖稳,是他们百试百灵的制胜手段。
数以万计的战马踏着荒草泥土,由缓至快,从松散的半弧形阵列,快速压向河谷中央的昭军阵地。无数骑影连绵不绝,铺展满视野,蛮荒彪悍的草原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对面昭军阵列,此刻依然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王辅臣一身漆黑冷锻重铠,腰间横悬一柄阔背长刀,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早在前明时期,他就常年驻守大同,深知蒙古骑兵的战法套路。
眼见蒙古大军全线压进,王辅臣脸上没有半分变色,反倒是战意高昂。
他麾下的这近三万昭军骑兵,有一大半是侍卫亲军的马兵,都是实打实的百战精锐,是整编集训、军纪严苛的正规铁骑,配备的也是最好的武备。人人配穿统一铁札甲,护颈护臂齐全,手持丈二马槊,腰佩短刀,弓马娴熟、进退有度。
因为常年协同作战,这支兵马的战阵配合度极高,伍队相连、层层呼应,攻守一体,专治游牧骑兵的散乱奔袭。
当最前面的蒙古骑兵逼近一百步时,昭军终于动了!
前排千余骑稳稳控马止步,马槊斜斜下压,槊锋朝外,密集如林,死死锁死正面冲锋路线。这些马槊的槊杆坚硬、槊刃锋利,专门克制高速奔袭的战马冲撞,是中原骑兵对冲游牧骑兵的第一道坚壁。
中列骑兵则微微后撤半步,统一摘弓搭箭,弓弦紧绷,箭头寒光森森,蓄势待发。
后排骑兵分列两翼,缓缓向外铺开,悄然预留迂回包抄的空间,防备蒙古兵惯用的侧翼穿插战术。
阵型落定的刹那,蒙古骑兵已然杀至阵前。
没有任何试探,两军直接撞入血战。
最先接触的是最前排的蒙古死骑。他们借着极致马速,俯身贴于马颈,舍弃所有防御,单手执刀,借着冲锋惯性狠狠劈斩。草原搏杀不讲招式花哨,只求致命凶狠,刀刀劈向马首、人颈、手腕,招招搏命。
可迎接他们的,是密不透风的槊阵。
高速冲撞的战马,率先撞上林立的马槊。坚硬的槊锋瞬间洞穿马胸、刺破马腹,滚烫的马血喷涌而出,奔腾的战马轰然栽倒,巨大的惯性让庞大的马躯狠狠砸在地面,将背上的蒙古骑手狠狠甩飞出去。
未等落地,紧随其后的昭军士卒便挺槊下刺,落地的骑手尚未翻身起身,冰冷的槊刃已然贯穿胸腹,一声闷哼便彻底断气。
一波冲锋,前排数百蒙古骑瞬间折损殆尽。
后续的蒙古兵丝毫没有退缩。草原部落兵的血性,从来都是越挫越悍、死战不退。他们见正面硬冲讨不到便宜,立刻切换惯用战法,阵型瞬间彻底散开。
成千上万的骑兵拆分成数十骑一队的小股人马,四散奔突,左右拉扯,不再强攻正面槊阵,全力绕向昭军两翼与阵形缝隙。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打法:不攻坚、专找漏,以无数小队游走袭扰,打乱对方规整阵型,一旦对方阵形开裂、秩序混乱,再全军合围冲杀。
一时间,整个河谷遍地皆是奔袭的蒙古骑影。左右两侧、阵前阵侧,到处都是迂回穿插的小队骑兵,马蹄翻飞、箭雨纷飞,无数箭矢铺天盖地射向昭军阵中,试图压制昭军士卒的动作。
战场瞬间从正面对冲,变成全域缠斗。
王辅臣立于阵中,冷眼观全局,调度丝毫不乱。
他深知蒙古兵散乱游击的弊端,看似遍地开花、无处不在,实则各自为战、毫无配合,没有后援、没有呼应,只要稳住阵脚、分队阻截,便可逐个清剿。
接连两道军令传出,昭军阵形立刻做出精准应对。
原本固守的前排槊阵原地不动,死死钉死正面,杜绝大规模冲锋反扑。中列弓箭手不再漫无目的抛射,转而定点狙杀高速迂回的零散骑队,每一片箭雨都精准覆盖一处穿插点位,压得蒙古骑不敢久留。
同时,两翼数千精锐预备骑队主动出阵,同样分成小队,纠缠游走的蒙古兵,捉对厮杀。
不同于蒙古兵的散乱乱打,昭军小队进退有序、攻防配合娴熟。两人一组合,一人持槊阻马、格挡劈砍,一人抽刀近身斩杀;三五成队,相互掩护、首尾呼应,绝不单独恋战。
河谷之内,无数处局部厮杀同时爆发。
近处是兵刃相撞的铿锵脆响,弯刀劈砍铁甲溅起漫天火星,马槊挑刺皮肉发出沉闷破响;
远处是战马嘶吼、士卒怒吼、濒死惨叫,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汇成震天动地的杀伐轰鸣。黄沙翻飞、血花四溅,枯草泥土被马蹄踏成泥泞血浆。
蒙古兵搏杀极为凶悍,哪怕身陷劣势,依旧死战不退。
有的骑手战马中箭倒地,立刻弃马步战,手持弯刀扑向近身的昭军士卒,哪怕身中数创,也要临死奋力劈出一刀;有的身中长槊贯穿,依旧咬牙拽住对方兵刃,拼死纠缠,为同伴创造冲杀机会;有的箭矢耗尽、刀刃卷口,便直接弃械扑抱对手,以血肉之躯搏最后一丝生机。
他们没有正规军的战术素养,没有精良的甲胄兵刃,却有着游牧民族最原始、最疯狂的求生厮杀本能。不惧伤亡、不畏死地,只知向前死战。
但悍勇终究弥补不了差距。
昭军士卒训练有素、甲胄精良、配合默契,面对散乱无章、各自为战的蒙古兵,完全是碾压式的压制。
一名蒙古老兵策马绕至昭军骑侧,俯身一刀狠狠劈向骑手脖颈,却被对方铁肩甲格挡卸力。未等他收刀再攻,旁侧配合的昭军士卒已然挺槊刺来,槊锋精准刺穿他的腰侧。老兵嘶吼着奋力挥刀,弯刀堪堪擦过对方铠甲,便力气散尽,重重栽落马下,瞬间被后续马蹄踏碎筋骨。
数名蒙古兵结成小队拼死冲锋,箭雨射尽、弯刀劈钝,勉强冲到昭军阵前,却被早已盯上他们的昭军骑兵同时锁死前后左右退路,短短瞬息,便被围死在阵中。
激战持续一个时辰,战场局势已然肉眼可见地倾斜。
蒙古兵的迂回袭扰战术彻底失效。他们的马速优势被昭军小队贴身纠缠限制,骑射优势被精准箭雨压制,散乱的打法在严整协同的精锐铁骑面前,彻底失去作用。
漫野奔袭的骑影越来越少,满地倒下的战马与尸体越来越多。
河谷战场上,到处是人马的尸体,破损的弯刀、断裂的箭枝、受伤悲鸣的战马随处可见。
碧血染黄沙,将士百战死!
不少尸体旁散落着被兵刃划破、马蹄踩裂的牛皮囊。此刻遗落在地上的这些牛皮囊里,脂油流淌,径直浸入在了枯草之中。
只是战场厮杀正酣,没有人会去留意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