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东宫已是一片素白。
寅时三刻，灵堂外便跪满了人。
内侍、宫女、东宫属官，人人披麻戴孝，低泣声如潮水般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涌动。
沈砚舟跪在棺椁前，一身粗麻孝服，头发用一根草绳束着，面容枯槁得吓人。
他已经这样跪了三天三夜，任谁劝都不肯起身进食，只偶尔灌几口清水。
棺椁里，林楚莹穿着太子妃朝服，头戴九翟冠，面容经宫中老嬷嬷精心修饰，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那层厚厚的脂粉下，再也透不出一丝活气。
“殿下，辰时就要起灵了。”
崔知浩跪在一旁，声音沙哑，“您……您多少用些粥吧。”
沈砚舟恍若未闻，只是伸手，隔着棺木轻轻抚摸妻子冰冷的脸颊。
“莹儿，今日就要送你走了。”
他喃喃道，“这东宫太大，没了你，我该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
门外传来脚步声，礼部尚书周文远带着一众礼官进来，见状皆是面露难色。
“殿下，吉时将至，该……该封棺了。”
周文远硬着头皮上前。
按制，太子妃薨逝，停灵七日。
第七日清晨封棺，巳时起灵，由太子扶灵送至皇陵。
这一套礼仪繁琐至极，光是礼部拟定的仪程册子就有三寸厚。
沈砚舟缓缓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再等等。”
“殿下，不能再等了。”
周文远跪下来，“封棺需在日出前完成，否则于礼不合，于太子妃娘娘的福泽也有损啊。”
沈砚舟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知道周文远说得对。
按民间说法，日出后封棺，亡魂便不能顺利归天。
他不能误了莹儿的路。
“封吧。”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礼官们连忙上前。
四个内侍抬起沉重的金丝楠木棺盖，缓缓合上。
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的那一刻，钉棺的工匠举起七寸长的铜钉。
“一钉福寿全——”
铜锤落下，钉入棺木。
沈砚舟浑身一颤。
“二钉子孙贤——”
第二钉。
“三钉永团圆——”
“住手！”
沈砚舟突然扑到棺前，死死按住棺盖，“不许钉！不许封！莹儿还在里面，她会闷的！”
“殿下！”崔知浩和几个内侍连忙上前拉住他。
周文远老泪纵横：“殿下，您就让太子妃娘娘安心去吧！这般阻拦，娘娘的魂魄不安啊！”
沈砚舟被众人架着，眼睁睁看着第三钉、第四钉……一共七钉，将棺椁彻底封死。
最后一钉落下时，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封棺毕，礼官高唱：“孝子孝孙——举哀——”
灵堂内外顿时哭声震天。
沈砚舟却没有哭。
他只是呆呆望着那具再也打不开的棺椁，突然想起成婚那日，他掀开盖头时，莹儿羞红的脸。
那时她说：“殿下，从今往后，生死相随。”
如今她死了，他却还活着。
这算哪门子的生死相随？
卯时正，王汐若和林太傅夫妇到了。
林夫人一进灵堂，看见那具棺椁，便直接晕了过去。
宫女们手忙脚乱将她抬到偏殿，林太傅踉跄着走到棺前，颤抖着手摸了摸棺木，老泪纵横。
“莹儿……我的莹儿啊……”
王汐若一身素服，眼圈红肿，走到沈砚舟身边：“砚舟，今日送莹儿最后一程，你……你要撑住。”
沈砚舟缓缓站起身，因跪得太久，双腿麻木，险些摔倒。崔知浩连忙扶住。
“母后放心。”
他哑声道，“儿臣……会好好的。”
这话说得空洞，连他自己都不信。
辰时二刻，起灵仪式正式开始。
东宫正门外，六十四人抬的灵舆早已备好。
灵舆以白绸覆盖，四角悬挂铜铃，前后各有三十六名执幡侍卫。
更远处，是绵延不见尾的送葬队伍——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皇室宗亲、内外命妇，按照品级排列，一眼望去，尽是素白。
礼炮三响。
周文远高唱：“起灵——”
六十四名抬夫齐齐发力，将棺椁从灵堂抬出，安置于灵舆之上。
这个过程中，沈砚舟需扶棺而行，每一步都要踏在特定的位置，不能有丝毫差错。
可当棺椁离地的瞬间，沈砚舟突然挣脱崔知浩，扑到棺前。
“莹儿！别走！”
他死死抱住棺木，声音嘶哑如困兽，“我不许你走！不许！”
“殿下！使不得啊！”周文远急得跺脚。
几个礼官上前想拉开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沈砚舟抱着棺木，额头抵在冰冷的木头上，浑身颤抖。
王汐若哭着上前：“砚舟，你让莹儿安心走吧！你这样……她如何能安心？”
“她答应过要等我的……”
沈砚舟喃喃道，“她说过的……要等我回来……”
林太傅走过来，老泪纵横地拍了拍他的肩：“殿下，莹儿已经走了。您这样……她在九泉之下，也会心疼的。”
沈砚舟缓缓抬起头，看着林太傅。
这位素来严肃端方的老臣，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女儿走了，他比谁都痛。
“太傅……”
沈砚舟松开手，跪了下来，“是我没保护好莹儿……是我……”
“不怪殿下。”
林太傅扶起他，“要怪，就怪那下毒的恶人。”
“殿下，您现在要做的，是送莹儿最后一程，然后……找出真凶，为莹儿报仇。”
报仇。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沈砚舟。
他缓缓站起身，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周尚书，继续吧。”
周文远松了口气，连忙指挥仪程继续。
棺椁被稳稳安置在灵舆上。
沈砚舟接过礼官递来的引魂幡——那是一根七尺长的白幡，顶端系着铜铃，幡上写着林楚莹的姓名与生辰。
按照礼仪，他需手持引魂幡走在灵舆前，每七步一拜，引亡魂上路。
队伍开始移动。
从东宫到皇陵，整整二十七里。
沿途早已清道，家家户户门前都摆了香案，挂起白幡。
百姓们跪在道路两侧，哭声此起彼伏。
沈砚舟走得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每七步，他便转身跪下，朝着灵舆叩首。
粗麻孝服磨破了膝盖，渗出鲜血，他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