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怀生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城南的院子里煮茶。
传旨的太监是沈御熙身边的贴身内侍,姓刘,跟了皇帝二十多年,从没亲自出过宫。
能让他跑一趟,说明这道圣旨的分量不轻。
“王大人,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
刘公公笑得满脸褶子,“车驾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杜怀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刘公公可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刘公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南方闹水患了。陛下急得几宿没睡好,今早朝会上大发雷霆,说那些门阀世家趁火打劫,囤积居奇,把赈灾的银子都吞了。”
“朝堂上吵成一锅粥,谁都不肯去。”
“后来陛下点了时大人的名,让她南下赈灾。”
“可时大人毕竟是个女子,陛下怕她压不住那些地头蛇,就想找个身份够得着的人陪着去。”
杜怀生明白了。
“所以陛下想到了我?”
“可不是嘛。”
刘公公笑道,“王大人是太原王氏的嫡长子,未来的家主继承人。”
“那些门阀世家再横,也不敢不给王氏面子。陛下说了,这事儿非您不可。”
杜怀生沉默了片刻。
他现在的身份是“王从文”——太原王氏的嫡长子,国舅爷王从文的替身。
真正的王从文早就死了,他不过是借了这副皮囊。
可这副皮囊的身份,确实好用。
“臣领旨。”
他拱了拱手,“请刘公公稍候,容臣换身衣裳。”
刘公公笑眯眯地出去了。
杜怀生关上门,从暗格里取出那本旧得发黄的手抄本——《公孙九娘》。
翻开第一页,画像上的女子依然笑靥如花。
“九娘,”
他轻声道,“我要出一趟远门。你保佑我,平安回来。”
他把书揣进怀里,换了身干净的官服,跟着刘公公进了宫。
御书房里,沈御熙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杜怀生跪下行礼,沈御熙抬手让他起来,直接指着舆图上的几个地方:“淮南、淮北、江东、江西——这四个地方,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
“江河暴涨,堤坝决口,淹了几十个县。受灾的百姓,少说有上百万。”
杜怀生看着舆图上那些被标注成红色的小点,心里发沉。
“朝廷已经拨了赈灾的银子,可那些银子到了地方,就被门阀世家截了。”
沈御熙的声音里压着火,“他们囤积粮食,哄抬物价,一斤米卖到三百文。”
“百姓买不起,只能吃树皮、吃观音土。再这么下去,非出大乱子不可。”
杜怀生明白了。
水患只是天灾,门阀世家的贪婪才是人祸。
“朕已经让时晚夏领了赈灾使的差事,可她毕竟是个女子,那些门阀世家未必把她放在眼里。”
沈御熙看着他,“你不一样。你是太原王氏的嫡长子,未来的家主。那些门阀世家再横,也不敢不给你面子。”
杜怀生拱手:“陛下,臣有个问题。”
“说。”
“臣以什么身份南下?钦差?还是时大人的副手?”
沈御熙从案上拿起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递给他。
“朕封你为安抚使,与时晚夏同掌赈灾大权。遇到门阀世家阻挠赈灾,不必手软。”
“该杀的杀,该抓的抓。朕给你这个权力。”
杜怀生双手接过圣旨,只觉得沉甸甸的。
这不是一道圣旨,这是一把刀。
一把砍向门阀世家的刀。
“臣领旨。”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沈御熙看着他,忽然问:“王从文,你怕不怕?”
杜怀生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皇帝。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一些。
“陛下,臣不怕。”
“为什么?”
“因为臣知道,臣做的是对的事。”
沈御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去吧。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杜怀生退出御书房,在宫门口遇到了时晚夏。
她也是一身官服,手里捧着另一道圣旨,正站在檐下等他。
“你也接到了?”时晚夏问。
杜怀生点头,把圣旨给她看。
时晚夏看完,叹了口气。
“陛下这是把我们俩往火坑里推啊。”
“怕了?”杜怀生笑。
“怕什么?”
时晚夏把圣旨还给他,“不就是几个门阀世家吗?我在现代的时候,见过的贪官比这狠多了。”
杜怀生被她逗笑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
“时姑娘,你觉得那些门阀世家会怎么对付我们?”杜怀生问。
时晚夏想了想,认真道:“要么收买,要么暗杀。没有第三条路。”
杜怀生点点头。
“那我们就等着他们来。”
时晚夏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杜怀生,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是个书生,现在像个……战士。”
杜怀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也许是那个世界教会我的。”
两人走出宫门,外面停着两辆马车。
时晚夏上了自己的车,掀开车帘,看着杜怀生。
“后天一早出发。你准备准备。”
“好。”
马车走了。
杜怀生站在宫门口,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是战士。
他只是个想赎罪的书生。
可如果赎罪的路上需要他拿起刀,他也不会犹豫。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公孙九娘》,翻开第一页。
九娘的笑脸,在阳光下格外明亮。
“九娘,等我回来。”他轻声道。
合上书,他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驶向城南。
身后,皇宫的轮廓越来越远。
前方,是未知的南方。
那里有水患,有饥民,有贪婪的门阀世家,还有……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逃。
傍晚,时府。
时晚夏把南下的消息告诉了刘玉兰。
刘玉兰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要小心。”
她终于开口,“那些门阀世家,比王从文难对付。”
“我知道。”
时晚夏点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刘玉兰看着她,笑了。
“你说。”
“帮我筹备物资。”
时晚夏压低声音,“我怀疑他会在我们南下的时候动手。太子那边有崔知浩盯着,可宫里的事,我们够不着。你不一样,你可以在暗处。”
刘玉兰想了想,点头。
“好。我盯着。”
时晚夏握住她的手,眼眶有些发红。
“玉兰姐姐,等我回来。”
刘玉兰拍拍她的手,笑道:“傻孩子,我又不走。”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夕阳西下,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时晚夏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崔知浩。
她还没告诉他南下的消息。
她知道他会担心,会不舍,会想尽办法跟着去。
可这次不行。他必须在京城盯着沈从文。
她转身,朝崔知浩的书房走去。
推开门,崔知浩正在看公文。
看到她进来,他放下笔,笑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时晚夏在他对面坐下,把南下的消息告诉了他。
崔知浩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崔知浩沉默了很久。
时晚夏以为他会反对,会说要跟她一起去。
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晚晚。”他忽然开口。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崔知浩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活着回来。”
时晚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
她哑声道,“我答应你。”
崔知浩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屋里没有点灯,两个人就这么抱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
后天一早,她就要走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可她知道,不管走多远,有个人会在京城等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