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服务区的轮廓像一头搁浅在灰色沙滩上的巨大无比的钢铁鲸鱼的尸骸。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巨大沉默被一种彻底的无可挽回的死寂所包裹着。
王乂停在了距离服务区入口还有三百米远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进入。
那断裂的肋骨所带来的持续不断的剧痛像一个最严厉的教官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已经失去了任何可以犯错的资本。
他将那辆经过他暴力修复后丑陋得如同一个拼凑怪物的自行车藏进了一旁的干涸的排水沟里。然后他像一只经验最丰富的进入了未知猎场的孤狼压低了身体利用路基和那些早已锈蚀得只剩下骨架的护栏作为掩护开始进行长达十分钟的耐心的观察。
服务区里并非空无一物。
宽阔的布满了裂缝和杂草的停车场上有十几道蹒跚的摇摇晃晃的身影。
“声光蛾”。
它们的数量不多。分布得也很稀疏。它们漫无目的地在那些被遗弃的如同铁皮棺材般的废弃车辆之间游荡着。喉咙里发出着那种特有的毫无意义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嗬嗬”声。
对于现在的王乂来说这种程度的威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真正忌惮的是那些隐藏在这些巨大建筑阴影里的未知的人类。
确认了那些感染体的大致活动路线后王乂开始潜入。
他没有选择从那宽阔的毫无遮拦的正门进入。他绕到了服务区的侧翼那里有一段被一辆侧翻的油罐车撞塌了的围墙。
他像一个融入了阴影的鬼魂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脚下那破碎的混凝土块和干枯的杂草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多余的声响。他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一个最悠长最平缓的频率。每一次移动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从一辆轮胎干瘪的轿车到一排锈迹斑斑的摩托车。
从一个巨大的水泥浇筑的隔离墩到一辆车头深深地嵌入了花坛的卡车。
他的行动路线像一张无形的网完美地避开了所有那些正在游荡的感染体的视线。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那个高高耸立着油价牌的加油站。
他潜伏在一排加油机冰冷的阴影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早已挥发殆尽的淡淡的汽油味。
所有的油枪都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软管大多都已经被人为地割断了。他走到了那位于加油站一角的地下储油罐的通气口旁。
巨大的沉重的金属盖子早已被人用撬棍暴力地打开了。一股混合着铁锈与潮湿霉菌的空洞的气息从那黑漆漆的深渊里飘散了出来。
被抽空了。
王乂的心沉了一下。
和他预料的一样。在末世爆发的初期加油站必然是所有幸存者争夺的第一战略目标。这里早已被一届又一届的路过此地的幸存者搜刮得比他那空空如也的口袋还要干净。
他没有感到太多的失望。
他迅速地调整了目标。
下一个是那个玻璃门早已被砸得粉碎的挂着“24小时便利店”招牌的建筑。
他像一只警惕的野猫从破碎的门框里闪身而入。
一股混合着食物腐败的酸臭纸张霉变的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与死亡的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一片狼藉。
货架早已东倒西歪。所有的商品都被洗劫一空。地上铺满了被撕开的空空如也的包装袋被打碎的玻璃瓶和早已干涸发黑的不知名的液体痕迹。
他蹲下身用那把多功能军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堆积如山的垃圾。
他希望能找到哪怕一瓶被遗漏的没有开封的矿泉水。或者一包掉落在角落里的真空包装的食物。
但是没有。
这里剩下的只有一些已经彻底膨胀腐烂发臭的袋装零食和几本被污水浸泡得早已面目全非的封面上还印着旧世界里某个笑容灿烂的明星的时尚杂志。
王乂直起身子。
肋骨处那被压抑了许久的剧痛再次提醒着他他那岌岌可危的身体状况。
一种巨大的无力的疲惫感开始从他的四肢百骸慢慢地渗透出来。
他准备放弃了。
放弃对这个早已被无数人舔舐过的巨大的废墟的任何幻想。
他准备离开这里。去那些被遗弃在停车场上的数以百计的废弃车辆里碰碰运气。看看是否能在某个不为人注意的后备箱或者手套箱里找到一些被前主人遗留下来的零星的物资。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这家充满了失望的便利店时。
他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
就在停车场那个最偏僻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辆巨大的车身几乎已经完全侧翻的长途大巴车。
就在那侧翻的大巴车那朝向天空的一扇小小的用来通风的方形窗户的玻璃上。
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但却异常规律的反光。
“闪停顿闪闪停顿”
那绝对不是阳光透过云层时所造成的随机的自然的反射。
那种独特的富有节奏的闪烁像一种密码。像一种语言。
那是有人在用一面小小的镜子或者一块破碎的玻璃。在小心翼翼地向着这个死寂的世界发送着某种信号。
一种绝望的但却充满了求生渴望的求救信号!
王乂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他那因为疲惫和伤痛而几乎已经快要熄灭的精神之火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了!
他立刻退回到了便利店的阴影里。
他没有贸然地发出任何回应。
他的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运转了起来。
是陷阱吗?
是某个更加狡猾的懂得利用人性的弱点来进行“钓鱼”的掠夺者所设下的圈套吗?
他无法判断。
但是他必须去确认。
他没有选择走直线。他再次融入了那片由无数废弃车辆所组成的钢铁的丛林。
他像一个正在慢慢逼近猎物的顶级掠食者利用每一寸可以利用的阴影无声地向着那辆侧翻的大巴车靠近。
最终他潜伏在了一辆巨大的车头几乎已经完全撞毁的重型卡车的后面。
这个位置距离那辆大巴车不到二十米。
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扇正在不断闪烁着微光的小小的通风窗。同时这辆巨大的卡车也为他提供了最完美的掩护。
他躲在卡车那冰冷的巨大的轮胎后面屏住了呼吸耐心地等待着。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他看清那个信号发出者的真实面目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规律的闪光依旧在固执地继续着。
终于就在那个信号又一次闪烁的间隙。
那个举着镜子的人似乎是因为手臂酸麻而稍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就是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的动作。
让王乂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扇布满了灰尘的小小的窗户后面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它们是清澈的。
在那双年轻的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的瞳孔里王乂没有看到那种在末世里随处可见的因为见惯了太多的死亡与背叛而沉淀下来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麻木。
它们是惊恐的。
那是一种最原始的最真实的如同只被困在了陷阱里的无助的羔羊般的恐惧。但是在那恐惧的深处却没有那种被彻底的绝望所污染后的疯狂。
那是一双还保留着最纯粹的属于“人性”的眼睛。
这是一个幸存者。
一个还没有被这个该死的世界彻底扭曲彻底同化的人类。
王乂缓缓地靠在了身后那冰冷的散发着橡胶臭味的巨大的卡车轮胎上。
他的内心开始进行着一次极其快速的激烈的盘算。
救。
还是不救?
救。
意味着他必须将自己暴露在未知的风险之中。他不知道那辆大巴车里除了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否还隐藏着其他的未知的威胁。他不知道救出这个人会给他本就以及岌岌可危的处境带来什么样的负担。
不救。
他可以立刻转身离开。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这是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