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是这个垂死的世界里一天之中最后的也是最壮丽的景色。
巨大的太阳缓缓地沉入了那由陨石尘埃和工业废气所共同组成的厚重的灰褐色的云层之下。它将西方的天空染上了一种病态的充满了不祥预兆的暗红色。
王乂骑着车。
他来到了他那庞大而又精密的作战计划中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地点。
加油站西边五公里外。
一座早已被废弃了的巨大的公交总站。
他要在这里。
为那些盘踞在加油站里的“秃鹫”亲手送上一封他们绝对无法拒绝的“战书”。
他将自行车藏在了总站外围一处早已坍塌了一半的调度室的阴影里。然后他开始对这个巨大的死寂的充满了回声的钢铁迷宫进行最细致的也是最谨慎的侦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的机油轮胎橡胶的腐败和鸽子粪便的味道。
一排排早已失去了所有色彩的公交车并排停放在那积满了厚厚灰尘的停车位上。
它们的车窗大多都已经破碎。
王乂没有贸然选择他的“炸弹”。
第一辆不行。它的所有车窗都已经彻底破碎。一个完全开放的空间无法将爆炸的声波进行有效的压缩和聚焦。那只会让爆炸的声量大打折扣。
第二辆也不行。他拧开油箱盖凑上去闻了闻。里面只有一股浓烈的属于铁锈的腥气。它的油箱早已干涸见底。没有足够的燃料就无法形成他所需要的那种足以震撼五公里之外的人心的剧烈的二次殉爆。
他耐心地一辆接着一辆地检查着。
他的战术靴踩在那满是碎玻璃和干枯落叶的地面上发出的“沙沙”声是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终于。
在那巨大的如同飞机机库般的半封闭式的停车库的最中央。
他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个完美的“炸弹”。
那是一辆车身上还印着“28路”字样的老式的公交车。
它的车窗除了驾驶室旁边那一扇有一道巨大的裂纹之外其余的都基本完好。一个完美的可以将爆炸声波进行最大限度压缩和放大的“共鸣腔”。
他走过去拧开了那早已锈迹斑斑的油箱盖。一股虽然已经有些变质但却依旧无比清晰的属于汽油的独特的芬芳瞬间钻入了他的鼻腔。
油箱里还有油!
虽然不多。但是绝对足够引发一场他所需要的壮丽的可以将这死寂的黑夜彻底点燃的烟火了。
而且它停放的位置也堪称完美。
车库的中央。
这意味着当它爆炸时那由钢筋混凝土所构筑的巨大的封闭式的车库结构会像一个天然的巨大的扩音器将那惊天动地的巨响进行最大程度的汇聚反射和放大!
然后再将这被放大了数倍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声波如同攻城锤般狠狠地轰向五公里之外那个目标加油站的方向!
“炸弹”已经选好。
接下来是布置“引信”。
王乂没有选择那些看似高级但却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电子的或者化学的定时装置。
在这个充满了熵增和混乱的末日世界里他只相信最原始的最可靠的经过了人类数千年文明验证的物理学。
他进行了一次巧妙的设计。
他先是从那辆公交车的内部那些早已腐朽不堪的座椅上撕扯下来了大量的长条状的充满了灰尘的帆布和人造皮革。
然后他用那把锋利的军刀将它们裁切成宽度大致相等的布条。再用一种极其结实的他在部队里学到的水手结将它们一根接着一根地牢牢地连接在了一起。
最终形成了一条足有百米之长的粗糙的但却绝对可靠的布制长绳。
接着是浸泡。
他从自己的拖车上取下了一个备用的空的油桶和一根透明的塑料软管。
他将软管的一头深深地插入了公交车的油箱里。然后用嘴在另一头猛地一吸!
一股辛辣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汽油瞬间涌入了他的口腔。
他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想要呕吐的感觉迅速地将软管的另一头塞进了那个空油桶里。
汽油开始顺着那透明的软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缓缓地流入了油桶。
他抽了大约五升的汽油。
然后他将那条长达百米的布绳缓缓地浸入了那装满了汽油的油桶之中。
布料贪婪地吸收着那金黄色的充满了能量与危险的液体。
当整条布绳都被彻底地浸透之后。
他开始了最后的布置。
他将那条浸满了汽油的湿漉漉的“引信”的一端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公交车的那个敞开着的油箱口里。
然后他像一个最耐心的正在布置自己蛛网的蜘蛛拖着这条沉重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引信缓缓地向着车库之外倒退而去。
他将引信巧妙地隐藏在那些地面的裂缝里和那些散落的早已腐朽了的垃圾之下。
最终这条长达百米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引信一直延伸到了车库之外百米远的一处茂密的干枯的草丛里。
这个距离足以给他提供足够的安全的可以在点火之后从容地骑上自行车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的撤离时间。
但是。
这还不够。
一个单纯的莫名其妙的爆炸或许会引起那些匪徒的警惕。但是却不一定足以让他们全员出动。
他需要增加一些“戏码”。
一些足以彻底地点燃那个生性暴躁的匪首“屠夫”他那早已因为物资匮乏而变得极度敏感的神经的“戏剧性”的元素。
他在那个巨大的公交总站的一间早已被洗劫一空的维修车间里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
几罐早已干涸了一半的红色的自喷漆。
他拿着那不断发出“哗啦哗啦”声响的喷漆罐回到了那辆作为“炸弹”的公交车旁。
他在那巨大的布满了灰尘和锈迹的车身上用一种最潦草的最粗暴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字体喷上了几个巨大而又扭曲的鲜红的血字。
“秃鹫的末日!”
“下一个就是屠夫!”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自己那随身的一个小小的用来装载战利品的帆-布口袋里掏出了几枚黄澄澄的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空的弹壳。
这些是他,在苗圃之战中从那些掠夺者的尸体上搜刮来的为数不多的珍贵的战利品。
他没有将这些弹壳随意地丢在地上。
他像一个最专业的正在伪造犯罪现场的刑警将这几枚宝贵的弹壳以一种看似随意但却充满了逻辑性的方式散落在了那辆写满了挑衅标语的公交车的周围。
就仿佛这里刚刚才爆发了一场短暂的但是充满了示威意味的交火。
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爆炸。
几句指名道姓的充满了侮辱性的涂鸦。
以及几枚代表着绝对武力的充满了威慑性的弹壳。
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
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充满了叙事性的足以让任何一个多疑的暴躁的并且极度爱惜自己面子的匪首都彻底丧失理智的完美陷阱。
“屠夫”他绝对会相信。
这是另一伙比他们更加强大拥有更强火力并且充满了敌意的幸存者在向他和他的团队进行一次赤裸裸的挑衅。
他绝对会带着他那引以为傲的所有的摩托车手倾巢而出!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追上并且撕碎这些敢于挑衅他威严的该死的“猎物”!
他会掉入王乂为他精心准备好的死亡剧本。
王乂做完了所有的准备。
他又一次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那长达百米的引信的长度和它的隐蔽性。
然后他退到了一个更远的绝对安全的距离。
他站在那冰冷的充满了肃杀之意的夜风里遥遥地望着那个在黑暗中如同一个巨大怪兽般沉默着匍匐着的公交总站。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
但是他的脑海中仿佛已经能够清晰地听到。
几个小时之后。
那声将会彻底撕裂这片死寂的黑暗的惊天动地的巨响!
以及紧接着那声巨响从五公里之外那个加油站的方向传来的那些被彻底激怒了的摩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