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
王乂坐在消防站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这里曾经或许是站长的办公室但现在只剩下了一张空荡荡的金属办公桌和一把椅子。他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桌面的灰尘将那台经过信号模块强化的收音机平稳地放在上面。
他身后的发电机在楼下车库里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律的轰鸣稳定的电流通过一根临时接上的电线点亮了他面前桌上的一盏工作台灯。灯光昏黄在房间里投下巨大而沉默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打开收音机。
他先是拿出了一块干硬的肉干面无表情地机械地咀嚼着。他的目光穿过布满污垢的窗户望向窗外那片被黑暗彻底吞噬的丘陵。他的耳朵在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风吹过破损窗框的呜咽声远处不知名夜行动物的细碎脚步声还有他自己那沉稳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
在确认了周围一公里内没有任何异常之后他才将注意力完全收回到眼前的设备上。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指向七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打开收音机电源戴上耳机。熟悉的“滋啦”声瞬间充满了他的世界。他没有去管那噪音而是开始检查收音机旁的送话器确保连接线牢固麦克风前的防风罩没有堵塞。
他在准备一次对话。一次可能决定他未来走向的对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晚上八点整秒针与分针在表盘顶部重合。几乎在同一时刻他白天修复的那个山坡上的能源节点其蓄电池组开始稳定地为那个信号中继站输出夜间电力。
耳机里的静电噪音突兀地彻底地消失了。
仿佛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按下了静音键。
这死寂比之前的噪音更令人紧张。王乂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等待着。
死寂持续了十三秒。
然后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个声音经过了精密的电子处理所有的个人特征年龄、性别、音调、情绪都被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如同机器合成般的平稳。
没有问候没有试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第一句话就是一句冰冷的客观的评判:“你很聪明也很大胆。但你的行为同样让我网络中最薄弱的一个节点暴露在了未知的风险之下。”
这句话里听不出任何责备也听不出任何赞赏。它只是一段陈述一段事实的陈述。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展示一种对等的可以公开讨论问题的姿态。
王乂没有去解释自己的动机也没有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他知道对于屏幕另一端的那个人来说解释和道歉都是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的社交辞令。对方需要的不是解释是信息。
他同样开门见山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那冰冷的送话器用一种压低了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说:“我需要一个软件专家破解一段加密的无线电信号。”
他的要求清晰直接。他将自己的需求作为了自己的第二个筹码摆在了这张无形的谈判桌上。第一个筹码是他展现出的那个名为“MECHANIC”的技术实力。
对方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那十三秒要长得多。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王乂能从耳机里听到的只有那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设备本身运行的电流声。
他没有催促。他耐心地等待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在分析这沉默。
这沉默不是犹豫而是在进行某种快速的复杂的评估。对方很可能正在后台通过他自己的数据库分析“破解加密无线电信号”这个请求所代表的含义、风险以及潜在的价值。
对方在评估他王乂这个突然出现的“MECHANIC”到底是一个可以利用的高价值的技术工匠还是一个会引来巨大麻烦的潜在的威胁。
王乂的手从桌面上抬起缓缓地无声地移到了自己腰间那把冰冷的五四式手枪的枪柄之上。手指轻轻地搭在了那冰冷的充满了安全感的金属之上。
这不是一个威胁的动作。
这只是一个早已融入了他身体本能的下意识的应对一切未知风险的准备。
终于在沉默了整整六十七秒之后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信息是有价的。我这里从不进行免费的慈善。你需要用你的‘技术’来换取我的‘时间’。”
王乂的嘴角在那昏黄的灯光所无法照亮的脸部的阴影里浮现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知道他赌对了。
这是一个纯粹的理性的信奉等价交换的同类。
不等王乂回答对方就直接发布了第一个“订单”。那语气冰冷精确不容置疑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技术合同。
“任务目标:废弃的气象观测站。”
“坐标:东经XXX北纬XXX。”
在听到坐标的瞬间王乂的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桌上的一支铅笔在一张他从消防站的抽屉里翻出来的早已变得发黄卷边的区域地图上迅速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叉。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距离你当前位置直线距离约5.2公里。位于你东南方向的山顶。”
王乂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叉上。他迅速地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一条需要穿过两条早已干涸的河道和一片茂密的变异的丛林的最短的也是最危险的行进路线。
“任务内容:启动站内的备用柴油发电机。”
“根据我的数据库所保留的最后的记录显示那台发电机是一台德国产的风冷式的小型的柴油发电机。在灾难发生之后它只累计运行了不到一百个小时就因为未知的故障而彻底停摆。”
王乂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他的大脑开始自动地进行技术分析。
运行不到一百小时就停摆。
不是常规的因为磨损而导致的老化问题。
最大的可能是三个。
第一:燃油系统故障。可能是因为使用了劣质的含有大量杂质的柴油导致喷油嘴或者高压油泵被彻底堵塞。
第二:电路系统故障。可能是因为雷击或者其他的强电磁脉冲导致控制模块被彻底烧毁。
第三:机械结构故障。可能是因为润滑油泄露或者是冷却系统失效导致活塞或者曲轴因为过热而发生了致命的抱死。
每一个可能都极其棘手。
那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让它重新工作。”
“任务报酬:完成它你可以通过这个频道向我提第一个问题。我会根据你所提的那个问题的价值来最终决定是否回答。”
王乂听完了所有内容。
他的嘴角那丝微不可查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了。
这种纯粹的冰冷的不夹杂任何多余的情感和虚伪的道德的绝对的等价交换的交易模式。
正是他最喜欢的。
也是最适应的。
他拿起了身旁那冰冷的送话器。
他只回答了两个字。
“成交。”
收音机那头没有再传来任何一个多余的字节。
熟悉的充满了静电干扰的“滋啦”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那个神秘的“幽灵”已经切断了通讯。
王乂关掉了收音机,他没有立刻出发。
他坐在那冰冷的椅子上静静地又坐了整整十分钟。
他在复盘刚才那短暂的但却充满了巨大的信息量的对话。
然后他站起身。
开始检查自己的工具包和那辆早已被他重新命名为“黑风”号的伤痕累累的沉默的自行车。
他不再是一个漫无目的的孤独的流浪者了。
他成了一个接下了一份充满了未知的挑战的订单的外勤工程师。
而这份订单的最终的报酬。
可能关系到这个早已死去了的冰冷的充满了谜团的世界的终极的秘密。
他与那个未知的“幽灵”之间。
一种奇特的冰冷的纯粹的互相需要也互相戒备的共生关系。
就在这冰冷的充满了危险的死寂的夜晚就此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