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乂趴在废弃写字楼的顶层。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身下铺着一块肮脏的帆布，用来隔绝冰冷的混凝土楼板。他身旁放着半壶水和一个空的罐头盒。三天来，他只在夜晚才敢返回楼下的藏身处进食和短暂睡眠，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停留在这个制高点。
他用望远镜一遍又一遍地观察着那座钢铁堡垒。
他观察摄像头的转动角度和频率。
他观察自动机枪哨塔的扫射范围和间歇时间。
他观察那个唯一的闸机通道，试图找出其运作的规律。
但他什么也没发现。
摄像头的监控没有死角。机枪哨塔的扫射范围相互重叠，不存在可以利用的时间差。那个闸机通道，三天来，没有任何人或物进入或离开过。它就像一个沉默的、永不开启的入口。
他心中的无力感越来越强。
他脑中推演了至少十几种方案。
方案一：夜间潜入。利用黑暗和他的幽灵单车。但对方的防御网络很可能有红外和热成像感应。他无法确定自己那层薄薄的吸波涂料能否完全屏蔽自己。风险太高。
方案二：强行突破。利用他制作的少量炸药，破坏某个防御薄弱点。但他找不到任何薄弱点。那些集装-箱和钢板的厚度，远非他那点土制炸药能撼动。这个方案等于自杀。
方案三：从地下进入。尝试重新进入排污管道，寻找其他通往医院内部的出口。但根据李默提供的地图，医院地下的所有出口，在改造时都已被彻底封死。
每一种方案，都在那冰冷的、由摄像头和自动炮塔构成的防御网络面前，被他自己判定为“必死”。
他第一次感到了纯粹技术代差上的碾压。
这不是他面对尸潮时，可以用智慧和陷阱弥补的困境。也不是他面对匪帮时，可以用勇气和战术取胜的战斗。
这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他就像一个拿着石矛的原始人，面对着一辆现代主战坦克。他所有的经验、技巧和勇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打开收音机。
“我找不到进去的方法。”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缺水和沉默，变得有些沙哑，“这里的防御没有漏洞。我准备绕开这座城市。”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放弃的念头。
李默那边却传来一阵急促的、夹杂着键盘敲击声的回答。
“等等！别动！我可能找到了一条‘缝隙’！”
李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兴奋。
王乂没有说话，他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李默不会无的放矢。
“我放弃了攻击‘方舟’的军事主网络。”李默解释道，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高强度的脑力劳动，“那无异于找死。我转而将目标锁定在了为‘方舟’外围的‘疫医’交易点提供物资清单的、一个加密等级最低的民用后勤网络。”
“这个网络，像是一扇半开着的后门。他们显然认为，没有任何外部的幸存者，有能力和技术去威胁到它。他们的傲慢，给了我机会。”
“我经过两天两夜不间断的尝试，利用了一个存在于他们系统底层的、极其古老的协议漏洞，像一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王乂能想象到李默在那看不见的角落里，面对着无数行代码，进行着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无声的战争。
“王乂，我截获了一份很有意思的东西。”李默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它被标记为‘外部技术支持请求’，优先级很低。显然是他们内部解决不了、又觉得不重要、才‘屈尊’向外发布的‘悬赏’。”
“这份悬赏的发布单位，是‘方舟’的后勤维修部。他们通过‘疫医’的网络，向‘灰烬之城’里所有可能存在的、具备高级技能的幸存者技术员广播。”
王乂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机会来了。
“我现在将截获的任务简报，一字一句地念给你听。”李默的声音变得清晰而稳定。
“订单编号：041-EXT。”
“目标设施：东三区，‘贝塔’补给通道，主货运升降平台。”
“故障描述：‘K-7型’行星齿轮减速器，第三级传动轴的一个‘非标准斜切齿轮’因金属疲劳发生物理崩裂。备件缺失，内部精加工车间无法复制该非标件。”
王乂在听到这段描述时，大脑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K-7型行星齿轮减速器，一种常见于重型工业设备的大扭矩传动装置。
第三级传动轴，意味着是高速输入端的最后一级减速，承受的扭矩最大。
非标准斜切齿轮，这意味着它的模数、齿数、螺旋角，都是特殊定制的，无法用标准件替换。
物理崩裂，意味着问题不是简单的磨损，而是结构性的损坏，必须更换。
内部精加工车间无法复制，这说明这个齿轮的加工精度或者材料，要求极高，超出了他们现有的设备能力。
李默的声音还在继续。
“任务要求：修复或提供可替代方案，使升降平台恢复基本运载功能。”
在任务简报的最后，附带着报酬。
“报酬：成功修复者，将获得‘二等居住资格’，代码：White-Card-L2，并被允许进入方舟。”
“White-Card-L2……”王乂重复着这个词。白卡，和那些拾荒者传说中的“白卡”不谋而合。L2，很可能代表着“Level 2”，二级。
“这很明显。”李默冷静地分析道，“他们内部的机械师遇到了一个棘手的加工难题。而他们又不屑于为此动用更高级别的资源，或者说，他们的高级工程师，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所以，他们就像古罗马的贵族一样，把这个难题扔给外面的‘奴隶’们，看看有没有哪个幸运儿能解决。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尝试，一次高效的、低成本的筛选。但对我们来说，王乂……这是唯一的机会。”
王乂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海里，迅速地构建着那个崩裂的非标准斜切齿轮的模型。
修复它，几乎不可能。物理崩裂的齿轮，除非有专业的焊接和热处理设备，否则无法恢复原有的强度。
提供可替代方案，这才是关键。
“李默，”王乂开口问道，“你能拿到那个齿轮的设计图吗？”
“我正在尝试。”李默那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键盘声，“他们的文件加密等级很高。我只能……有了！”
“我截获了一张分辨率极低、布满雪花点的设计图残片。应该是任务附件里，用来给外部人员参考的预览图。我将它通过慢扫描电视（SSTV）的方式，传送给你。”
王乂立刻打开了他自己制作的简易接收器。那是一个连接着一个小型黑白显示屏的装置。
一阵刺耳的、如同传真机工作般的“哔哔”声后，屏幕上，一条条扫描线缓缓地、从上到下地，构建出了一幅图像。
那是一张熟悉的、充满了各种参数和标注线的机械结构图。
尽管图像模糊不清，充满了噪点，但王乂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独特的、带有螺旋角的齿形。
他那因为几天来无计可施而变得灰败的眼神，在看到这张图的瞬间，被一团火焰点燃了。
别人眼中的天书，对他这个在专科学校里，天天和各种非标件、公差配合、材料力学打了三年交道的专业机械师来说，却是世界上最亲切的语言。
他不需要修复那个齿轮。
他可以重新设计一个。
一个结构不同，但功能完全相同，甚至性能更优的替代方案。
他拿起送话器。
用一种李默从未听过的、充满了强大自信和绝对掌控力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李默，回复他们。”
“这个‘订单’，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