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禛轲在北晋毗邻南楼国的边境阙城,横亘着一条翻腾着水花的湟水河,听厮杀声没过喧哗的河水声,浴血奋战了十天十夜。北晋只有三千多兵,硬是把南楼二万多精锐人马杀得昏天暗地,杀得刀剑都砍钝了,就又徒手掰骨撕肉,揪着根脖子红了眼就往上啃,生啖人血,势要把敌人赶出阙城。很无奈,人家南楼国皇帝有的是银子,俗话有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南楼国人个头矮小气力不如北晋人,但人家就是有能耐,请了南番鬼子的军团来相助。南番人向来足智多谋,整日里研发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弹药和攻城器械。这不,一个架在银弩上的一颗眼珠子大小的铅制弹药暗器,就瞬即把狄禛轲的腹部戳开了几个小洞,血流如注。北晋兵见他们号称“北晋杀神”的主帅中了伏,一下子都慌了神了。狄禛轲为了不影响军心,就在意识混沌即将要倒下之际,双手揪紧已断成半截的锈剑一下子就深扎在地,支撑起他九尺长的伟岸身躯。身上的战甲已经残破得几乎起不到保护作用,一身不至于夸张吓人,但也虬结有力的筋肌根根蓄势有力,浮于他相对其他军人而言还算白皙的皮肤上。他竭力按压住块块腹垒上的血孔,努力抑制血的流出,但那些弹药上似乎是事先抹好了什么烈性的毒物,他感觉自己的气力开始一点一点抽离,魂魄一点一点在瓦解,他感觉自己快死了。他咬着牙,发出野兽嘶吼般的声音,他是北晋的战神,是北晋的主心骨,他不能死!他不能死!他赤着双眸,又如猛兽垂死奋力反扑一样站直了高大的身躯。敌军看见这个已然身中多弹依旧如邪祟般重现的男人,吓得连手中的银弩都丢掉了,连忙又架起更坚实的盾牌。“杀杀杀!!”一阵阵厮杀声中,狄禛轲率领着一众连护身的兵甲都矮敌人几截的军士,操着手中寒酸残破的刀,朝操持对北晋人而言十分奢豪的武器的敌军砍去。也不知是身壮力强的肉身能耐,还是铁皮铜管的器械能耐。狄禛轲最终在迎击中,被敌人击倒掉进了一条水流湍急翻滚怒号着的湟水河中,河水一路怒腾着,没过多久,北晋杀神的身影就淹没在水流中,不知被卷去了哪里。狄禛轲被大河顺着河床一路卷到了酒花山底下一个漆黑的山洞中,在意识消散之前,他竭力用手抓住了胸前一条系着一颗蓝玉石的坠子。这个坠子是他出生的时候,老澄阳王妃抱着他到高僧面前求来的。他出生的时候,高僧就算出他二十二岁那年会有一死劫,于是高僧就赠了他这颗开过光的蓝玉石,还告诉他,只要蓝玉石还在,他就能逃过一次死劫。很可惜,他被顺流而下冲到一个漆黑山洞里的时候,恰好一只眼神呆滞又老又丑得掉了毛的黑狗前来抢夺他胸前的玉石。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狄禛轲抢不过那头又老又丑的黑狗,直接就咽气了。想不到一代令南楼人闻风丧胆的北晋杀神最后是被一条狗弄死的。可那只贪婪的老狗兴冲冲叼着有肉腥气的蓝玉石往窝里跑的时候,打死也不相信,那块玉石竟然是非一般的石头。高僧开过光用来保狄禛轲一命的玉石,竟然可以令他散走的魂魄暂时寄宿在第一个接触他死后身上玉石的生灵身上。就这样,狄禛轲含着一颗玉石,来到溪水边,低头看见水中老得褪掉了毛,又老又丑的黑家伙时,有些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狗嘴。玉石啪一声掉落,被一只好勇斗狠身上横满了伤痕的老橘猫叼走了。果然不出红杏所料,傅盈月这会子是来找她要回她的猫的。上辈子傅盈月落水之后,听到了院墙外毛娃和她小姐妹说的那番话,她自卑得再也不敢踏出家门,躲在房里哭了几天。这辈子重生,傅盈月终于重获了自信心,也不再需要那些裹得人喘不过气的裹脸巾了。“红杏,把小橘子还我!”傅盈月握紧白嫩拳头,学着那些村女平日硬气的话。可是她的嗓子太绵软了,即便语气刻意加重,也难以掩盖那股子甜丝丝的软意。果然红杏和她的一众女伴就是不怕她,可也只是皱紧眉头,没有预想的那样尖刻地指着她的发顶辱骂她。红杏倒是一改往日的骄横,变得委屈起来:“月儿,你怎么说的话?我好意帮你找回你的猫,只是想着帮它包扎好身上的伤,再送回给你,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欺负了你的猫。”说完,还撇着嘴,委屈巴巴的,仿佛有眼泪在眼眶里萦绕着。姜红杏身材七尺有余,身段又婀娜有致,五官清秀,是这酒花村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酒花村的第一美人遇着了钟灵毓秀仿佛从仙境地走出来的娇娥仙子,仿佛就是一尊抬出去会令人抠大脚的罗汉像,显得粗糙了。随后,姜红杏又仿佛揪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绕到了盈月身后,一把拉住姜征珣的手。“征珣哥哥,月儿她冤枉我了,你能帮我解释解释吗?”她故作可怜地说完,又用她健美的身材遮挡住傅盈月纤瘦娇柔的身躯,不让姜征珣看见她没蒙上布巾的脸。姜征珣平日里虽然没说,但也知道这些少女背地里偷偷给傅盈月难看,他不想理会跟前的姜红杏,用力推开她的手,想去跟傅盈月说话。周遭的少女眼神都变了,个个嫉妒得眼睛都红了,愤懑不平地盯紧傅盈月。而傅盈月只是轻轻后退了几步,和姜征珣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语气略微疏离地笑道:“征珣哥不必挂虑,月儿方才不过吓着了,现在很好。”听着她依旧馨甜但是明显疏淡的语气,姜征珣怔了怔,他的月月以往对他说话不是这种语气的啊。“月月,你不用担心的,我下水救了你,自会对你负责的。等我回去禀明我爹,我就”姜征珣的话还是说了出来,众少女龇着牙恨得挠心挠肺,全村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郎君,酒花村唯一的少年秀才郎,嫁了他,日后只要考上了举人就能荣当官太太了。这样的一个众人想死了都得不到的如意郎君,竟然因为下水救了傅盈月,就不得不对她负起责任娶她?要知道是这样,她们就纷纷掉下水池了。但纵使是那样,姜征珣也不会救她们。因为酒花村的姑娘们天生就擅水性。“不,不用的。我不想成亲,想一直陪着爹爹,征珣哥就把我当作一个小女娃,用不着负什么责任,免得笑话了别人。”傅盈月依旧露出得体的笑,继续疏离地与他周旋着。重生回来的傅盈月,不可能让自己重蹈覆辙,嫁给一个日后会联同姜里正去害她爹,最后谋她家财还因为她发现他恶行,生怕她抖出去影响他官途,诬陷她偷汉的男人。姜征珣听到她明言的拒绝后,有一息间的失落,但很快就又抿笑着消散情绪道:“也是,不急的。我可以等到你及笄。”旁边揪着猫脖子皮的少女气得忍不住往猫身上掐了一下,老橘猫疼得喵呜了一声,甩掉了口中含着的蓝玉石,朝少女手腕就是一通抓咬。少女“啊”一声惨叫摔了老橘。“小橘子!”盈月见老橘被摔,惊叫着冲前来。那猫眼老得浑浊了眼神却十分犀利的老橘掉落地上,四只秃毛的猫爪一下子弹跳起来,迅速又叼起了地上有小鱼干味的蓝玉石。见小主人朝它伸出又香又软的一双玉臂,立马欣喜地弯了猫眼,猫腿儿飞奔着想扑回主人温暖的怀抱。这时,梭穿灌木丛,循味儿来到这里的老黑狗狄禛轲从矮灌的枝叶间,一下子就认出那只偷他命根的可恶老橘。“汪汪”几声犀利的吠叫,就如恶犬一般腾空越出灌木。恰在这时,刚才被老橘咬了手腕的那个少女气不过,竟然拔了头上的木簪子前来,想往老橘身上扎去。从灌丛中横越而出的老黑狗那把又黄又掉了好几齿的狗牙,便直接扎进了少女的屁臀上,间接帮他的仇敌老橘挡过了一劫。少女痛得惨叫一声,屁臀砸在了地上,砸晕了一把狗牙还扎进少女臀部的老黑狗。现场一片混乱。狄禛轲幽幽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瘦削得只剩一把狗骨的狗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带,现在他想伸伸自己强健有力的臂膀,发现是两只被缠得严实的“树枝”般的狗腿,他想扶着墙壁站起,却发现,瘦弱的一对狗后腿压根连他现在枯瘦的狗身子都支撑不起来。狄禛轲沮丧地想对着苍天长嚎一声“天不予我”,没想到发出的仍然是狗的长吠。傅盈月在屋里听见院头的狗子长吠声,似乎是已经醒转的样子,便携同小橘子捧了一碗温好的牛乳前来。“你醒了吗?”少女柔柔软软的声音传来,狄禛轲整日征战沙场,在男人堆里厮混,即便是在王府,他嫌弃女子碍事,一早就将府里的侍女全换成了小厮,鲜少听到如此娇柔的声音。他的狗身愣了一愣,有些好奇地转过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