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回那家小旅馆的。
像丢了三魂七魄，深一脚浅一脚，淋得透湿，带着一身冰冷的潮气和更冰冷的绝望。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淅沥的雨声，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立刻包裹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又冷又黏。手臂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外翻，火辣辣地疼，手背那个鬼眼印记则持续散发着阴冷的刺痛。
但这些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心里那片荒芜冰冷的万一。
陈瞎子最后那个细微的偏头动作，不断在他脑海里回放，放大。是无意？还是警告？或者…更可怕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口巨大的、正在慢慢收紧的磨盘里，上下都是冰冷的巨石，碾磨着他的理智和希望。信任崩塌之后，看什么都像是阴谋，呼吸都觉得可能吸入了毒药。
他就那么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任由绝望如同房间里的霉味一样，一点点渗透进四肢百骸。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着，要不就这么算了吧。挣扎有什么用？对手藏在迷雾里，手段通天，自己就像个笑话。
就在他眼神逐渐涣散，几乎要被这片冰冷的死寂彻底吞没时——
嗡…嗡嗡…
一阵沉闷却持续的震动声，突兀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声音来自他扔在床上的那个旧背包。
李轩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像一头受惊的野兽。
这个时候…谁会给他打电话？
知道他这个号码的人，屈指可数。
王明远？黄灵儿？巴图？还是…陈瞎子？
他的心脏骤然收紧，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枚冰冷的古铜罗盘，身体绷紧，随时准备暴起或者逃离。
震动声固执地持续着，一遍，又一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轩死死盯着那不断嗡鸣震动的背包，几秒后，他一咬牙，猛地扑过去，近乎粗暴地拉开拉链，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那个老旧的手机。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的不是他恐惧的那个名字，而是一个略显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黔东南】。
黔东南？苗疆？
李轩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划过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喉咙干涩，没发出声音。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急切得几乎变了调的女声，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浓重的口音，背景音乱糟糟的，似乎还有隐约的哭喊和咒骂声。
“李大哥？！是李大哥吗？我是灵儿！黄灵儿！”
是那个湘西副本里认识的苗女，队伍里的用蛊高手，性格泼辣大胆，此刻的声音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恐惧。
“灵儿？”李轩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
“李大哥！救命！救救我们寨子！”黄灵儿根本没等他问完，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出事了！出大事了！好多人都…都疯了！虫子！到处都是虫子！咬人！姑姑…姑姑她也受了伤，她说…她说只有你能帮我们了！”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夹杂着压抑的哭泣和粗重的喘息。
“疯了？虫子？”李轩的眉头紧紧皱起，混乱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求救强行拉扯着，“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姑姑呢？”
“是黑蛊！最毒最邪的那种！”黄灵儿的声音带着刻骨的仇恨和恐惧，“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见人就咬，咬了就发疯，浑身长脓包…死了好多人了！姑姑说…这不是寻常黑蛊师干的，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她…她让我一定要找到你，说只有青乌门的传人可能…可能有点办法…”
黄灵儿的声音猛地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似乎有人在她旁边尖叫，还有某种令人牙酸的窸窣爬行声。
“李大哥！求你！快来黔北！到…到白水寨！再晚…再晚就来不及了！啊——！”电话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通话戛然而止，只剩下忙音。
嘟…嘟…嘟…
忙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李轩缓缓放下手机，僵立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雨水和惊愕。
苗疆…蛊乱…黑蛊…大规模死人…
黄灵儿那充满绝望和恐惧的哭喊声，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惨烈，将他从刚才那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关于背叛和阴谋的冰冷漩涡中，猛地拽了出来。
内部那令人窒息的猜疑和恐惧还在，但外部真实而紧迫的灾难，已经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那个他一直暗中提防、甚至有些忌惮的用蛊少女，在绝境中向他发出了求救。
而她姑姑黄婆子的话，更是让他心头一凛——“不是寻常黑蛊师干的”，“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血河帮？还是…其他更恐怖的势力？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看着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和手背上那个阴魂不散的标记。
自身难保，强敌环伺，信任崩塌…他有一万個理由拒绝，有一万個理由继续躲藏下去，先弄清楚自己身上的要命问题。
但是…
黄灵儿那绝望的哭喊，那些在蛊虫攻击下挣扎惨叫的无辜村民…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腾。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混乱和绝望被一种冰冷的决断强行压下。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本《玄门炼器录》，又摸了摸怀里那枚来历不明的罗盘。
内部的阴谋要查，但外部的求救，他也不能置之不理。
至少，苗疆那边，或许能让他暂时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喘一口气。
也或许…能从另一个角度，窥见一丝幕后黑手的蛛丝马迹。
他不再犹豫，抓起背包，开始快速收拾少得可怜的行李。
黔北…白水寨。
他得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