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兵魂:三千年战记 > 第21章 易帅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邯郸的使者又来了。
  这一次不只是使者,还有一道王命。
  廉颇被召回了邯郸。
  接替他的人,正在来的路上。
  那个人叫赵括。
  赵括来的那天,丹河上起了一阵怪风,卷着河面上的枯叶直往赵营里撞。
  从太行山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松柏林,穿过丹河的河谷,把赵军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风里带着松脂的气味,还有远方雪山的寒意。
  赵括的战车驶进营地的时候,我正在壁垒下面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声响。
  廉颇站在中军大帐前,等着。
  老将军的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胸口的铜片擦得发亮。
  他的白发束在冠里,胡须也梳理过。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他的手背在身后,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赵括从战车上跳下来。
  他很年轻,非常年轻,尚不足三十岁。
  身量中等,肩不宽,腰却很细。
  穿着一身新甲——甲片是上好的犀皮,用铜钉铆合,铆钉是新的,在日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
  腰间挂着一柄青铜剑,剑鞘上镶着玉。
  他的脸是年轻人的脸,没有风霜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很专注,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他径直走向廉颇。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白发,一个黑发。
  一个甲胄旧了,一个甲胄崭新。
  一个脸上刻满了战争的痕迹,一个脸上还什么都没有。
  “老将军。”赵括抱拳。
  他的声音不高,但沉实有力,像砸在壁垒上的夯土。
  廉颇看着赵括,看了很久。
  久到帐前的将领们纷纷屏息,有人不安地挪动起脚边的碎石。
  风吹过来,把廉颇的白发吹得飘起来。他开口了。
  “马服君的儿子。”
  赵括的眼神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他眼睛里那种专注的光芒微微颤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过。
  “是。”
  廉颇点了点头。
  他把兵符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捧着,递给赵括。
  兵符是铜铸的,是一只卧虎的形状。
  廉颇手里的这一半,已经握了三年。
  虎符的棱角被磨圆了,虎纹被磨浅了,那是被掌心反复摩挲的结果。
  赵括接过兵符。他的手很稳。
  铜铸的卧虎落在他掌心里,不大不小,刚好握住。
  “老将军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廉颇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赵括身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层淡得像雾的东西——是担忧,不是为自己,是为帐外那四十万披甲的士卒。
  “秦军主将,是王龁。”廉颇说。
  “我知道。”
  “王龁不是白起。但他也不是庸才。
  他就率军进攻上党,还参与过陉城相关战事,长平之战后,他还率军攻占了赵国的武安、皮牢,他打胜仗的时候,你还小。”
  赵括没有接话。
  “我守了三年。
  三年里,王龁挑战了很多次。
  我没有应。你知道为什么?”
  赵括看着他。
  “因为出战,就会输。”
  风卷着营地的旗帜猎猎作响,壁垒上的士兵们齐齐停了手里的活计,远远望向这边。
  无数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赵括身上——这个比他们许多人都年轻的将军,从今日起,便是四十万赵军的主帅了。
  赵括紧握着掌心的铜虎,没有立刻应声,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丹河,落在对岸的秦营方向。
  秦军的营寨在夕阳下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老将军。”赵括的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站在近处的人能听见。“你说得对。出战,就会输。”
  他转回头,看着廉颇。
  “但不出战,已经输不起了。”
  廉颇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道目光像一把刀,要把赵括剖开来看。
  赵括没有躲避那道目光。“
  这是长平之战时期的赵国,邯郸的粮仓见底了。
  北边的代郡,能征的粮都征了。
  东边的平原,粟米收了一茬又一茬,跟不上四十万大军的消耗,每天吃的粮食堆起来比这座壁垒还高。
  此前赵国派人去秦国和谈,导致其他国家都不敢轻易支援。
  赵国向齐国借粮,赵国“请粟于齐,齐不听”,所谓的粮车半路停了不过是托辞。
  楚国答应出兵却始终按兵不动,魏国在观望,韩国自身难保。”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碎石,清晰得刺耳。
  “老将军守了三年,守得好。但赵国守不起了。再守下去,不用秦军来攻,我们自己就垮了。我来,不是来替老将军的。是来替赵国赌一把的。”
  廉颇沉默了。风卷着暮气吹得他的白发乱舞,他望着赵括,目光沉沉地落了很久。
  “马服君在阏与,也是以少胜多。”廉颇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那时候他面前也是秦军。
  但他赢了。你知道为什么?”
  赵括没有回答。
  “因为那时候的秦军,还不是后来能横扫六国的秦军。
  那时候秦国还没有在秦惠文王九年夺得农业条件优异的巴蜀平原,还没有秦昭襄王五十一年主持修建都江堰的李冰,还没有来自这片被打造成旱涝保收“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的充足粮食补给。
  那时候的秦军,缺乏支撑长期作战的后勤保障,打不起持久战。
  现在的秦军,打得起了。”
  廉颇登上战车。车轮碾过营地干结的泥土,轧出两道深痕,朝着邯郸的方向辚辚驶去。漫天尘土翻卷着扬起来,一点点把他苍老的背影吞没。
  赵括僵立在原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那半只冰凉的铜虎。
  橘红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重的印记。
  那天夜里,赵军营地里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赵括把所有的将领都召到了中军大帐。
  我在辎重营里,隔着好几层帐篷,都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声音。
  李老蹲在粮车旁边,抽着旱烟,听着中军大帐的方向。“
  马服君的儿子。他爹在阏与打赢过秦军。
  五万人,对二十万,赢了。那时候赵奢把秦军引出来,用骑兵冲他们的侧翼。秦军的阵列被冲散了,就溃了。”
  “那是他爹。”另一个老卒说。“他爹赢过。他没赢过。”
  “谁都有第一次。”
  “第一次就带着四十万人?”老卒把树枝扔进火里。“
  四十万人。马服君在阏与带了多少人?五万。五万人和四十万人,不是一个带法。”
  李老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长平之战后赵国陷入缺粮困境,向齐国借粮被拒,楚国、魏国持观望态度不肯出兵。
  赵国孤立无援,四十万大军没了粮草也没了援军。
  需要说明的是,长平之战其实并没有三年对峙的说法,而赵国缺粮借粮是在赵括被围困之后的事。
  赵括来,不是来守的,是来打的。
  打,还有一线生机。
  守,就是慢慢饿死。”
  帐外依旧没人接话,只有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在黑夜里跳了一会儿,又渐渐弱下去。
  “你说,他能赢吗?”年轻的小卒问。
  李老把铜烟锅在粗布鞋底重重磕了磕,几点火星“啪”地溅出来,落在脚边枯卷的草叶上,没翻起一点声响就灭了。“不知道。但他敢来,就比很多人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