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快结束的时候,邯郸的使者又来了。
这一次不只是使者,还有一道王命。
廉颇被召回了邯郸。
接替他的人,正在来的路上。
那个人叫赵括。
赵括来的那天,丹河上起了一阵怪风,卷着河面上的枯叶直往赵营里撞。
从太行山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松柏林,穿过丹河的河谷,把赵军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风里带着松脂的气味,还有远方雪山的寒意。
赵括的战车驶进营地的时候,我正在壁垒下面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声响。
廉颇站在中军大帐前,等着。
老将军的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胸口的铜片擦得发亮。
他的白发束在冠里,胡须也梳理过。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他的手背在身后,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赵括从战车上跳下来。
他很年轻,非常年轻,尚不足三十岁。
身量中等,肩不宽,腰却很细。
穿着一身新甲——甲片是上好的犀皮,用铜钉铆合,铆钉是新的,在日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
腰间挂着一柄青铜剑,剑鞘上镶着玉。
他的脸是年轻人的脸,没有风霜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很专注,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他径直走向廉颇。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白发,一个黑发。
一个甲胄旧了,一个甲胄崭新。
一个脸上刻满了战争的痕迹,一个脸上还什么都没有。
“老将军。”赵括抱拳。
他的声音不高,但沉实有力,像砸在壁垒上的夯土。
廉颇看着赵括,看了很久。
久到帐前的将领们纷纷屏息,有人不安地挪动起脚边的碎石。
风吹过来,把廉颇的白发吹得飘起来。他开口了。
“马服君的儿子。”
赵括的眼神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他眼睛里那种专注的光芒微微颤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过。
“是。”
廉颇点了点头。
他把兵符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捧着,递给赵括。
兵符是铜铸的,是一只卧虎的形状。
廉颇手里的这一半,已经握了三年。
虎符的棱角被磨圆了,虎纹被磨浅了,那是被掌心反复摩挲的结果。
赵括接过兵符。他的手很稳。
铜铸的卧虎落在他掌心里,不大不小,刚好握住。
“老将军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廉颇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赵括身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层淡得像雾的东西——是担忧,不是为自己,是为帐外那四十万披甲的士卒。
“秦军主将,是王龁。”廉颇说。
“我知道。”
“王龁不是白起。但他也不是庸才。
他就率军进攻上党,还参与过陉城相关战事,长平之战后,他还率军攻占了赵国的武安、皮牢,他打胜仗的时候,你还小。”
赵括没有接话。
“我守了三年。
三年里,王龁挑战了很多次。
我没有应。你知道为什么?”
赵括看着他。
“因为出战,就会输。”
风卷着营地的旗帜猎猎作响,壁垒上的士兵们齐齐停了手里的活计,远远望向这边。
无数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赵括身上——这个比他们许多人都年轻的将军,从今日起,便是四十万赵军的主帅了。
赵括紧握着掌心的铜虎,没有立刻应声,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丹河,落在对岸的秦营方向。
秦军的营寨在夕阳下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老将军。”赵括的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站在近处的人能听见。“你说得对。出战,就会输。”
他转回头,看着廉颇。
“但不出战,已经输不起了。”
廉颇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道目光像一把刀,要把赵括剖开来看。
赵括没有躲避那道目光。“
这是长平之战时期的赵国,邯郸的粮仓见底了。
北边的代郡,能征的粮都征了。
东边的平原,粟米收了一茬又一茬,跟不上四十万大军的消耗,每天吃的粮食堆起来比这座壁垒还高。
此前赵国派人去秦国和谈,导致其他国家都不敢轻易支援。
赵国向齐国借粮,赵国“请粟于齐,齐不听”,所谓的粮车半路停了不过是托辞。
楚国答应出兵却始终按兵不动,魏国在观望,韩国自身难保。”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碎石,清晰得刺耳。
“老将军守了三年,守得好。但赵国守不起了。再守下去,不用秦军来攻,我们自己就垮了。我来,不是来替老将军的。是来替赵国赌一把的。”
廉颇沉默了。风卷着暮气吹得他的白发乱舞,他望着赵括,目光沉沉地落了很久。
“马服君在阏与,也是以少胜多。”廉颇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那时候他面前也是秦军。
但他赢了。你知道为什么?”
赵括没有回答。
“因为那时候的秦军,还不是后来能横扫六国的秦军。
那时候秦国还没有在秦惠文王九年夺得农业条件优异的巴蜀平原,还没有秦昭襄王五十一年主持修建都江堰的李冰,还没有来自这片被打造成旱涝保收“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的充足粮食补给。
那时候的秦军,缺乏支撑长期作战的后勤保障,打不起持久战。
现在的秦军,打得起了。”
廉颇登上战车。车轮碾过营地干结的泥土,轧出两道深痕,朝着邯郸的方向辚辚驶去。漫天尘土翻卷着扬起来,一点点把他苍老的背影吞没。
赵括僵立在原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那半只冰凉的铜虎。
橘红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重的印记。
那天夜里,赵军营地里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赵括把所有的将领都召到了中军大帐。
我在辎重营里,隔着好几层帐篷,都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声音。
李老蹲在粮车旁边,抽着旱烟,听着中军大帐的方向。“
马服君的儿子。他爹在阏与打赢过秦军。
五万人,对二十万,赢了。那时候赵奢把秦军引出来,用骑兵冲他们的侧翼。秦军的阵列被冲散了,就溃了。”
“那是他爹。”另一个老卒说。“他爹赢过。他没赢过。”
“谁都有第一次。”
“第一次就带着四十万人?”老卒把树枝扔进火里。“
四十万人。马服君在阏与带了多少人?五万。五万人和四十万人,不是一个带法。”
李老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长平之战后赵国陷入缺粮困境,向齐国借粮被拒,楚国、魏国持观望态度不肯出兵。
赵国孤立无援,四十万大军没了粮草也没了援军。
需要说明的是,长平之战其实并没有三年对峙的说法,而赵国缺粮借粮是在赵括被围困之后的事。
赵括来,不是来守的,是来打的。
打,还有一线生机。
守,就是慢慢饿死。”
帐外依旧没人接话,只有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在黑夜里跳了一会儿,又渐渐弱下去。
“你说,他能赢吗?”年轻的小卒问。
李老把铜烟锅在粗布鞋底重重磕了磕,几点火星“啪”地溅出来,落在脚边枯卷的草叶上,没翻起一点声响就灭了。“不知道。但他敢来,就比很多人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