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之后,我往东走了很久。
从咸阳到荥阳,从荥阳到成皋,从成皋到广武。
脚下的路被战争碾了一遍又一遍,黄土夯成的驰道被马蹄和车轮刨出深深的辙印。
辙印里积着雨水,浑浊稠黏,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色——那不是铁锈,是血。
车轮碾过尸体,马蹄踏过尸体,血渗进焦土,又被雨水泡出来,在辙印里凝着化不开的腥气。
路边的田地荒了。
粟米的根茬被野草淹没,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狗尾草、艾蒿、苍耳,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在风中摇晃。
田埂上蹲着野兔,见了人只抬抬眼,半分不跑——它们早见惯了人间的兵荒马乱,连人都不怕了。
村庄空了。屋门歪斜地挂着,门轴断了,风一吹,门扇咯吱咯吱响。灶台冰凉,灶膛里长出了青苔。水井被填了,井口堆着碎石和枯枝。
乌鸦比人多。它们蹲在枯树桠上,蹲在塌了半边的屋顶上,蹲在路边露着白骨的尸骸上。
黑压压的一片,像丧服。
汉王刘邦和西楚霸王项羽两大集团为争夺政权,于汉元年(公元前206年)八月至汉五年(公元前202年)十二月进行了一场大规模战争,这场战争历时四年多,最终以项羽败亡,刘邦建立西汉王朝而告终。
从汉元年打到汉四年,从汉中打到关中,从关中打到荥阳。
刘邦败了无数次。彭城那一仗,他“劫五诸侯兵”,号称率领五十六万诸侯联军,趁项羽在齐国平叛,攻陷了彭城。
不过这五十六万的数字大概率是虚张声势的说法,其中可能夹杂大量后勤人员、临时征召的民夫,实际能投入战斗的兵力远低于此,甚至有研究认为刘邦实际可指挥的作战兵力仅约10万左右。
他以为赢了。
在彭城的楚宫里收项羽的货宝美人,日日置酒高会。
他不知道项羽已经秘密回师。
楚汉彭城之战中,项羽精选三万骑兵,从齐国前线日夜兼程赶回,趁夜从西向东突袭汉军侧背,最终以三万骑兵大胜刘邦的数十万汉军,刘邦大败,逃回荥阳。
汉二年(公元前205年)四月拂晓,项羽亲率的3万楚军突然发动攻击,刘邦麾下的56万诸侯联军瞬间大乱,士卒们像被狼冲进羊群的羊一般,四散奔逃。
溃败的士兵争相向睢水方向逃窜,被楚军斩杀、相互踩踏以及溺水而亡者不计其数,尸体堆积将睢水河道完全堵住,河水漫溢出来,淹了两岸的庄稼。
刘邦的父亲太公、妻子吕雉都被楚军俘虏。
他靠着车夫滕公夏侯婴驾着马车疯逃,为了减轻车重,竟几次将自己的亲生儿女推下车去,滕公又次次停车将孩子抱回。刘邦败了。
荥阳之战,他被项羽围在荥阳城里,粮道断绝。
将军纪信向刘邦进言:‘事急矣!臣请诳楚,王可以间出。’于是陈平先带着两千女子从东门出城,楚军随即从四面围上来。
随后纪信扮成刘邦的模样,乘着汉王的王车,打着汉王的仪仗,从东门出来,大喊:‘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纷纷到东城围观。
刘邦得以趁机带着数十骑从西门悄悄逃走。
刘邦趁机从西门带数十骑逃出。纪信被项羽烧死。成皋之战,他被项羽围在成皋,与夏侯婴两人共乘一车从北门逃出,渡河投奔韩信。
他装成汉王使者的模样,清晨驰入韩信军营,趁韩信未起,取了印信,夺了兵权。
每一次刘邦都几乎全军覆没,每一次都逃出生天。
他像一条踩不死的打不死的蚰蜒,哪怕被踩得稀扁,也能从泥泞里蜷着身子再爬起来。
项羽赢了一场又一场——彭城之战他胜了,荥阳之围他赢了,成皋对峙他也占尽上风。
每一次都把刘邦打得丢盔弃甲,每一次都没能杀死他。
他像一柄天下无双的剑,砍碎了一切,却砍不断一条虫子。
四年。楚军的粮尽了,汉军的粮也尽了。
萧何坐镇关中,把巴蜀的粮食、关中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到荥阳前线。
但连年征战,关中的粮仓也见底了。
运粮的民夫日夜赶路不敢停歇,累死的骡马横七竖八倒在驰道上,任凭日晒雨淋,无人收殓。
汉军粮草尚属勉强支撑,楚军却已彻底断粮。
项羽的后方在彭城,但彭城到荥阳的粮道被彭越反复截断。
彭越带着三万人,专门在楚军后方打游击,烧粮仓,截粮车,杀运粮官。
项羽亲自回师清剿,彭越就散入山林。
项羽一走,他又出来。项羽的粮道从未畅通超过三个月。
广武:两军隔着一条山涧对峙。山涧宽约数十步,涧水从嵩山流下来,清澈冰凉。
项羽在东岸,刘邦在西岸。这场僵局,一拖便是数月。
项羽把刘邦的父亲绑在城楼上。
城楼是夯土筑的,高数丈。
太公被绑在一张俎上——俎是切肉的砧板。
绳子深深勒进太公的手腕,留下几道触目的血痕。
他须发皆白,乱蓬蓬的白发在风中不住翻飞。
项羽隔着广武涧喊:“今不急下,吾烹太公。”——你再不投降,我把你爹煮了。
声音被涧水声托着,送到对岸。西岸的汉军士兵听见了,都看着刘邦。
刘邦站在西岸的壁垒上。
他的甲胄是旧的,胸口有一道修补过的裂痕。
他立在壁垒之上,风卷着胡须簌簌飘动,目光落在对岸城楼那砧板上的父亲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然后他喊了回去。他的声音不高,但涧水把声音送得很远。“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我和项羽一起受楚怀王的命令,结为兄弟。
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要煮你的父亲,分我一碗肉羹。
项羽没有烹。
不是不忍。
他杀过的人太多了——公元前207年正月,他攻打襄城,因守军顽强抵抗,破城后将襄城军民尽数坑杀;
同年七月,他与刘邦一同攻下城阳后屠城;鸿门宴后,他引兵西进屠了咸阳,还杀死秦王子婴、火烧秦宫。更有甚者,二十万秦降卒在新安被他一夜坑杀,《史记·项羽本纪》中对此均有明确记载。
他不是不忍。是烹了也没用。刘邦不在乎。
他把自己的父亲当作谈判的筹码,项羽接了,他就输了。
项羽把太公从俎上解下来,押回营中。
太公被押下去的时候,浑浊的老眼越过广武涧,死死看向对岸。
对岸,是他的儿子。那个他拼尽全力护着的儿子,就那样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顾言淮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候重新响起来的。
“广武对峙,是楚汉战争的缩影。”
我转过头。那个“水雾般的轮廓”站在广武涧边,轮廓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
能看出他穿着一件我从没见过的衣服——既不是粗陋麻衣,也不是华贵锦袍,是件灰白底色的短衣,领口敞开着,袖口收得窄窄的,下摆平直利落。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比画着,像在推演沙盘。
“刘邦深知自己打不过项羽,正面交锋他几乎全败,堪称“十战九败”。
公元前205年的彭城之战,他的56万联军被项羽3万楚军半日击溃,睢水为之不流;荥阳之战他丢失了战略要地;成皋之战也以失败告终。
但他有萧何,萧何在关中替他管后方,依托此前收集的秦朝户籍、地图等资料,精准收赋税,征粮草,募新兵。
荥阳前线打光了,萧何把关中的老弱少年全部送到前线,依托户籍数据的精准调度,汉军兵力始终维持在30万以上,楚军打掉一批,萧何送来一批。
项羽没有萧何这样的后勤支柱,他的后方在彭城,但彭越一直在骚扰他的粮道,再加上缺乏系统的户籍管理,后期兵力不足10万,还多次因粮道被截陷入困境。”
他转过身看着我。
“项羽赢了每一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