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壁之战后第七年,长安。
宇文泰(507年—556年)于大定二年去世,他在北巡途中病倒,临终前召见侄子宇文护,将世子宇文觉托付给他。
他去世时年仅四十九岁,这位出身武川军户的鲜卑将领,从贺拔岳麾下的台府司马起步,一路披荆斩棘,终成西魏的实际掌权者、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执政长达二十余年。
他亲自指挥沙苑之战,在西魏刚刚经历大饥荒、国力极度匮乏的背景下,以不足1万人的兵力大破高欢二十万大军,阵前斩首6000人,俘虏7万人,缴获铠仗18万件,成功遏制了东魏的攻势;他还开创性地建立“六柱国—十二大将军—二十四开府”架构的府兵制,实现兵农合一,为北周政权奠定了坚实基础,更成为北周隋唐三百年基业的开端。
西魏权臣宇文泰辞世后,其三子宇文觉在堂兄宇文护的扶持下,于557年初废黜西魏恭帝,登基自立,建立北周,定鼎长安。
同年九月,宇文护杀孝闵帝宇文觉,立宇文泰庶长子宇文毓为帝;武成二年(560年),宇文护又毒死宇文毓,立宇文邕为帝,即北周武帝。
建德元年(572年),宇文邕智诛权臣宇文护,亲掌朝政,后于577年灭北齐,统一北方。
578年宇文邕病逝,他的儿子宇文赟即位后荒淫无度,之后将皇位传给幼子宇文阐,杨坚作为外戚逐渐掌控大权,最终在581年受禅代周称帝,建立隋朝。
宇文泰打拼下的基业,几经辗转,最终换了杨姓。但府兵制还在,关陇集团还在,那些从沙苑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还在。他们的儿子、孙子,后来跟着杨坚打南陈,跟着李世民打突厥。这根扎根于沙场上的骨头,硬得很。
我在长安。
宇文泰死的时候,我没有去送葬。
我站在长安城头,看着送葬的队伍自城门缓缓而出,向北迤逦而去。
队伍很长,白衣白甲,旌旗素缟。
走在最前面的是宇文觉,他那时才十五岁,作为宇文泰的嫡子,此时虽已继承太师、安定公等官爵,却只是权臣宇文护拥立的傀儡,身处波谲云诡的权力斗争之中,脸上没有笑容。
他身后的宇文护,骑在马上,垂着眉眼,看不清神色,不知心底打着怎样的算盘。
风吹过来,把素缟吹起来,像一片白色的海。
后来我听闻宇文护鸩杀宇文觉,又听闻宇文邕翦除宇文护,再听闻杨坚代周篡位。
我站在城头上看着长安的旗帜换了一次又一次——北周的,隋朝的,唐朝的。
每次换旗,都要死人。
每次死人,我都在。
我都不认识他们,但我记住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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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泰死后不久,我在洛阳遇见了一个人。
他叫高长恭,北齐的宗室,兰陵王。
他那时不过二十余岁,身形颀长,肩背如岳,一张脸却生得极为俊美,俊美得全然不似沙场征战的武将。
有人说他上阵杀敌时,恐因容貌俊美遭敌人轻视,故而常戴一副狰狞面具。
面具是青铜铸的,青面獠牙,眉毛倒竖,嘴里露出两颗獠牙。
他戴上面具,整个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公元564年(北周保定四年、北齐河清三年)的邙山之战,突厥在塞北集结兵力后约定与北周联兵攻齐,北周宇文护征集内外诸军20万东进,其中派尉迟迥率精兵10万为前锋直指洛阳,将洛阳金墉城围困,北周另派达奚武、宇文宪等率军在邙山下扎营,形成围敌打援之势。
我站在洛阳城头,亲眼看见了北齐兰陵王高长恭。
他因相貌过于俊美,为了威慑敌军,作战时一直戴着面具。
这次他率五百精锐骑兵突入重围,直冲金墉城下。
他从北周军阵中浴血杀出,战马周身血染,马鬃被血黏成一绺一绺。
他身后只剩下不到三百骑,每一个人都浑身是伤。
金墉城守军见状,因不知来者身份,又惧引狼入室,兼之对方面具遮面难以辨认,不敢贸然开城。
高长恭勒住马,摘下了面具。
此战之后,民间还创作了《兰陵王破阵曲》来记录他的勇猛。
城墙上的守军瞬间愣住了。
面具之下,是一张极为年轻俊美的面庞,肤白如玉,剑眉星目,唇瓣紧抿,眼神如炬般坚毅。
有人喊了一声:“兰陵王!”
城门打开了。
高长恭亲率铁骑突入城中,城内守军见状士气陡振,当即开城杀出,与援军里外夹击,北周军队顿时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战后,将士们为他作了一首曲子,叫《兰陵王入阵曲》,戴着面具跳舞,舞姿雄健,曲调苍凉。
我在洛阳听过一次。
那曲子很长,起调很低,像一个人在旷野里低声诉说;中间忽然拔高,像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最后归于沉寂,像战后空旷的战场,风吹过,只剩下旗帜翻飞的声音。
功高震主的高长恭,终究引来了北齐后主高纬的猜忌。
高纬问他:“你冲锋陷阵太深,万一有个闪失,我岂不是要后悔?”
高长恭说:“家事相关,不知不觉就冲进去了。”
高纬听了这话,脸色变了。
家事——江山是皇帝的,不是你高长恭的家事。
高纬送了他一杯毒酒。
高长恭死时,年仅三十二岁。
他将家中所有债券尽数焚烧,免去了所有欠债人的债务。
他的妻子郑氏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活着的时候,他们都欠我的;我死了,他们就不用还了。”
他在邙山之战中佩戴的那副青铜面具,此后便不知所踪。
有人说被北周人劫掠而去,有人说被他亲手沉入了黄河浊浪之中,还有人说高纬毒杀他之后,将一切与他有关的痕迹尽数销毁。
但《兰陵王入阵曲》传了下来。
它在隋朝被列为宫廷曲目,盛行一时;到了唐代初年依旧在宫廷世族间流行,甚至还被改编为歌颂李世民的《秦王破阵曲》,可惜唐代中期被唐玄宗下诏禁演,逐渐在国内失传。
不过它却远渡重洋传到了日本,武则天时期日本遣唐使节将其带回日本,如今日本保存有五弦琵琶谱、琵琶谱、筝谱等多种古谱,该乐曲被视为正统雅乐传承至今。
我曾在奈良春日大社听过那首曲子,至今这里仍会在重要仪式上演奏它,曲调和我九百年前在洛阳听到的分毫不差。
跳舞的人戴着面具,身姿矫健,动作刚猛,像一千五百多年前的战场被搬到了舞台上。
我在洛阳城头看着高长恭的背影——他骑着马从城门里冲出去,又消失在北周的大军中。风卷着厮杀的气息掠过城头,将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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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白衣的将军,在江南。他叫韦睿。
韦睿是南朝梁名将,身形文弱,常年抱病,竟连马都骑不得。
他打仗的时候坐在平板车上,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角如意。
和韦孝宽一样。
你分不清那是兵器,还是文人的雅器。
梁天监四年(公元505年),韦睿督军北伐,攻拔北魏小岘城后随即进军合肥。
梁天监年间,梁军久攻北魏合肥城不下,此时魏将杨灵胤率众五万赶来增援,梁军众将士心生畏惧,纷纷向主将韦睿请求增兵,韦睿却表示“临城增兵不可及,师克在和,不在众”,拒绝了增兵的请求。
韦睿却认为兵贵齐心不在众,应速与敌交战,于是在淝水岸边列阵迎敌,待敌临近指挥猛冲,大破魏兵。
天监四年(505年),韦睿下令堰肥水灌合肥城,用高大战舰围攻,强弩齐发。魏守将杜元伦登城督战,中箭身亡,主帅一死,魏军丧失斗志、军心大溃,梁军趁机入城,斩俘万余人,还缴获牛马、绢匹无数。此战是中国历史上城邑攻坚战的典型战例。
他坐在平板车上,白角如意放在膝盖上,两军交战时箭如雨下,手下将领请他避一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