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兵魂:三千年战记 > 第十八幕·天山 第104章 铁勒
  龙朔元年十月,长安。
  薛仁贵立在太极殿外,静候皇帝召见。
  殿前的青石板上落满了霜,靴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白霜覆在青灰的石板上,靴底碾过,留下一串深褐的印子,从殿门阶前一直逶迤到台之下。
  他身长八尺,肩宽背厚,穿着一身明光铠,甲片在晨光中闪着暗铜色的光。
  甲片上密匝匝的锤痕,如鱼鳞般层层叠叠,每一道都凝着沙场的风霜。
  他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有两道深深的皴裂——是当年在辽东从军时留下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白衣小卒,在贞观十九年六月的安市城下,穿着一袭白袍冲进了高句丽、靺鞨联军十五万大军的阵列。这场战斗中,唐军最终取得大捷,斩首二万级,获马牛十万,明光铠万领。
  太宗在城头上看见了,问“先锋白衣者谁”。
  那是贞观十九年的事,距今已经十六年了。
  从贞观十九年(645年)投军时的白衣小卒,到永徽五年(654年),历经十六年,薛仁贵因功官拜左武卫将军。
  殿门紧紧关闭,厚重而肃穆。
  那门扉是上好的楠木所制,质地坚实,门板上整面覆盖着青铜板,铜皮被打磨得光滑,却又隐隐泛着岁月的暗沉光泽。
  上面精密地铸刻着流云般的纹饰,云纹舒展层叠,仿佛在门板上凝固了一场古老的天象。
  紧闭的门缝底下,一丝晕黄的烛光幽幽地渗透出来,明灭不定。
  殿内隐约传来人语声,但那声音被厚实的门板隔绝、模糊、吞噬,只剩下断续而含混的低嗡。
  任凭薛仁贵凝神细辨,终究难听清片言只语。
  他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地立在门外。
  只有垂在腿侧的手指,在无人察觉的细微处,极轻、极缓地叩击着冰冷的甲胄边缘,一下,接着又是一下,节奏恒定。
  仿佛在默默计算着殿内铜壶滴漏那无情流逝的水滴刻度,又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自己十六年来征尘满身、血火交织的漫长岁月。
  深宫的寒风从空旷而广阔的白石广场上盘旋卷来,凛冽地扑打在他身上。
  披风与战袍的衣角被猛烈掀起,发出连续不断的、如同旌旗招展般的猎猎声响。
  沉重的殿门终于向内缓缓开启,一阵暖香混着烛火气息扑面而来。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宦者侧身而出,用清晰而平板的声音宣召他入殿觐见。
  步入太极殿内,景象截然不同,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支撑殿宇的巨柱同样是珍贵的楠木,每一根都需一人张开双臂方能勉强合抱,显露出皇家的恢宏气度。
  柱子的基座则是光润的汉白玉石雕琢而成,上面刻满了栩栩如生的缠枝莲花纹样,花瓣层叠,枝蔓婉转。
  无数的烛焰在高耸的殿柱之间跃动闪烁,光芒摇曳,将柱子庞大而扭曲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两侧的殿壁之上。
  那些黑影沉默地矗立着,交织晃动,宛如一排排无言而威严的巨人,凝视着殿中的一切。
  高宗皇帝李治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他的面色在烛光下显得异样苍白,眼窝深陷,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憔悴。
  困扰他多年的头风恶疾近日愈发猖獗,发作之时头痛欲裂,常常令他辗转难安,彻夜无眠。
  皇帝身上穿着一袭庄重的赭黄色龙袍,袍服上用金线精细地绣制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图案。
  跳跃的烛光映照在龙纹之上,使得那威严的龙首随着光晕流转而忽明忽暗,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文武百官依照品级与班次,静默地分列于大殿两侧。
  文臣班列的前排,可见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垂手而立。
  而在另一侧的武将行列中,苏定方、契苾何力等功勋卓著的老将也凝神伫立。
  整个殿堂被一种沉重如铅、紧绷欲断的寂静笼罩着。
  “薛卿。”高宗的声音不高,带着病中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大唐龙朔元年(661年),铁勒九姓拥众十余万,背叛朝廷,犯我边塞。朕欲命郑仁泰为铁勒道行军大总管,卿为副大总管,率兵讨之。卿意下如何?”
  薛仁贵屈膝跪地,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坚硬的石面硌得额角生疼,他双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蜷曲,腰背绷得如拉满的弓弦一般笔直。殿中一片沉默。烛花爆开,发出噼啪一声。
  “陛下。”他抬起头,看着高宗。
  “铁勒九姓,名为九姓,实为九部。思结、多览葛、仆固、同罗、拔野古、契苾、浑、斛薛、奚结。”
  “九部之中,仆固最强——其酋长比粟(比粟毒),控弦之士五万(‘控弦’意为拉弓持弓,此处借指士兵),帐落遍布天山北麓。”
  “据考古资料及史料记载,彼时仆固部活动范围涉及土拉河中下游、鄂尔浑河中游一带,所居之地水草丰美,牛羊蔽野。”
  “同罗部作为铁勒十五部之一,堪称铁勒诸部中最为凶悍的一支——其部众世代以骑射为生,孩童时就能骑羊,引弓射捕鸟鼠。”
  “稍长便驰马射猎狐兔,人人皆为锐不可当的能战之士。”
  “思结最狡——其酋长乌纥,反复无常,朝降夕叛,从不把盟约当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悠悠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九部作为铁勒的分支,世代游牧于天山以北,东至贺兰山,西至热海,南至天山,北至剑河。”
  “据史料记载,铁勒诸部游牧居地并无稳定界限,向来迁徙不定,九部也同样是今日在东,明日在西。”
  “控弦之士十余万,来去如风。”
  “他们的战马是草原上的良驹——矮壮剽悍,耐力极强,一日能驰数百里。”
  “他们的弯刀以精铁铸就,刀刃淬有剧毒,但凡划破皮肉,伤口便数日溃烂不愈。”
  他微一停顿,烛火在眸中跃动。
  “若正面交锋,敌骑众多,来去如风。我军虽精,未必能速胜。”
  “且塞外千里无人烟,粮道漫长。”
  “粮车从灵州出塞,穿过沙漠,翻越贺兰山,在路上要走大半个月。”
  “运粮的民夫,十人出发,能到前线的不过六七。”
  “其余的都倒在了路上——渴死的,累死的,被流矢射死的。”
  “臣当年在辽东,亲眼见过运粮的民夫倒在路旁,尸体被野狼啃得只剩白骨。”
  殿中有人垂首,许敬宗悄将手缩进袖中,李义府目光凝在靴尖。
  “臣有一计。”薛仁贵声音忽扬。
  “说来。”高宗身形微倾。
  “铁勒九部,名为联盟,实为乌合。”
  “九部各有酋长,各有私心。”
  “思结的乌纥与仆固的比粟有旧怨——三年前,比粟抢了乌纥的牧场,杀了乌纥的弟弟。”
  “乌纥恨比粟入骨,只是迫于比粟势大,不敢发作。”
  “同罗的酋长阿史那斛律,是突厥降将,朝廷授他右武卫大将军,赐姓李,封归义王。阿史那氏作为突厥古老姓氏,有不少归附唐朝的族人被唐皇赐姓李氏,世代相传。”
  “他对朝廷心存感激,只是被比粟挟持,身不由己。”
  他抬首直视高宗——此绝非武将面圣应有的逾矩之举,然他偏执意为之。
  “朝廷可遣使者分赴九部。”
  “对乌纥,许以比粟的牧场,让他看见复仇的希望。”
  “对阿史那斛律,温言抚慰,许以金帛厚禄,使其知晓朝廷未忘其功。”
  “对拔野古、多览葛等观望之部,许以互市,让他们知道归附朝廷的好处。”
  “九部内部一旦生疑,比粟就不敢动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勾勒着,像是在描摹草原上的山川河流。
  “同时大军压境,以势迫之。”
  “郑大总管率主力出灵州,沿贺兰山西麓北上,直插天山北麓。”
  “臣率轻骑为前锋,先收降观望之部,再击其最强者。”
  “彼等内部分裂,必不敢合兵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