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七年七月,朱棣从应天出发,前往北平。
北平是朱棣的龙兴之地。他在此镇守数十年,娶妻生子,更从这里起兵发动靖难之役。
北平的城墙是元大都的城墙,它原本以夯土筑成,墙基宽24米、墙高16米、墙顶宽8米,墙的高度、基宽、顶宽的比例为3:2:1,如今现存的遗迹高处仍可达10余米。
不同于后世的青砖城墙,元大都城墙原本用苇草自上而下遮盖起来以防雨水冲刷,不过岁月流转,如今残留的城墙上青砖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了青苔。
以元大都城墙为例,城头上原本设有角楼,城墙外还等距离建有“马面”,外围以护城河环绕,形成坚固的防御体系,城墙上曾架设有火炮。
永乐七年秋天,朱棣站在北平城头,看着北边的方向。
北边是居庸关,是野狐岭,是斡难河。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下诏:命太子朱高炽留守应天,监国。命汉王朱高煦随驾亲征,赵王朱高燧留守北平,督运粮草。
诏书在北平城头宣读,朱高炽跪在应天的奉天殿里接诏,朱高煦站在北平城头,嘴角微微上扬。
朱高燧俯身跪在地上,双手恭恭敬敬接过诏书,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儿臣领旨。”
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
朱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在北平。鄱阳湖之后,我从大都北上,到了北平。
大都的城墙和北平的城墙,一样的高峻,一样的厚重。
元顺帝从这里逃往草原,朱元璋在这里设北平府,朱棣在这里当燕王,现在他又回来了,以皇帝的身份。
我在北平城外的骡马市寻了份差事,每日跟着贩马的商人,牵马遛马,混一口粗粝的饭食。
永乐七年秋天,朱棣下诏亲征,我在北平被征入神机营。
征兵的校尉问我从哪里来,我说鄱阳湖待过。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是一个老兵认出另一个老兵时的平静。
他问我会不会使火炮,我说会。
他点了点头,把我编入了火炮队。
神机营是朱棣的亲卫火器营,装备着大明朝最先进的火器。
永乐年间,大明的火器制造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不仅组建了当时中国乃至世界数一数二的独立炮兵建制神机营,军器局、兵仗局的火器生产规模更是惊人——兵仗局年产火铳3万支,军器局日产火药2000斤,现存的永乐二十一年造铜火铳编号已达“天字伍万捌仟玖佰捌拾贰号”,各类火炮、火铳、火箭的年产量数以万计。
古代铜铸火炮形制多样,比如元代至顺三年铜炮长35.3厘米,口径10.5厘米;明代洪武五年铜炮长36.5厘米,口径11.5厘米,还有明万历年间的铜铸火炮,这类铜铸火炮能发射石弹和铁弹。
火铳以铁铸造,铳身短粗,可由单兵握持,点燃引线后,弹丸便呼啸而出。
火箭乃是在箭杆之上绑缚火药筒,点燃后疾射向敌阵,不仅射程甚远,杀伤范围更是颇为广阔。
神机营有一位张姓校尉,乃是英国公张辅的本家,年纪尚轻,脸庞被塞北的朔风吹得粗糙皲裂。
他颧骨高耸,眼窝深凹,一双褐色眼眸像浸过霜的寒星,透着军人的锐利。
他操练士兵的时候不多话,只是站在火炮旁边,一遍一遍地示范——装火药,装弹丸,用铁钎捣实,点燃引线。
那火炮在他手中竟如活物一般。黝黑的火药被填入炮膛,他手持铁钎仔细捣实。
铁钎是铜的,不会撞出火星。
滚圆的铁铸弹丸,先以麻布裹紧,再稳稳塞进炮膛。
点燃引线,引线滋滋燃烧,冒出青烟。
火炮轰然发射,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校场地面簌簌发抖,连耳骨都跟着嗡嗡作响。
弹丸从炮口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校场尽头的土墙上。
土墙被砸塌了一角,夯土碎裂,尘土飞扬。
他盯着我装火药的姿势看了片刻,迈步走过来,伸手扶正我握铁钎的手腕,沉声道:“力道要匀,别碰着炮膛。”
“火药不能装太多,太多会炸膛。不能装太少,太少打不远。
捣实的时候要用巧力,不能蛮力。蛮力会把火药捣死,打不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沉钟般落在我心上。
我依着他的话仔细试了一回,火药分量分毫不差,弹丸“嗖”地飞出去,重重砸在土墙上,那土墙当即又塌了一角。
他看着我,缓缓点了点头。
神机营每天操练。天不亮就吹号,号声在北平城外的营地上空回荡。
士兵们闻声从营帐里疾冲而出,手忙脚乱地披甲戴胄,填火药、装弹丸,不过须臾,便列成了纹丝不动的整齐阵仗。
火炮排成数列,炮口指着北边的草原。
张校尉站在火炮队的前面,手持令旗。“放!”令旗挥下。
数百门火炮同时发射,声如巨雷,震得城墙都在抖。
弹丸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在草原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操练结束,士兵们蹲在火炮旁边,用麻布擦拭炮膛。
炮膛被火药烧得乌黑发亮,麻布一擦,瞬间便沾满了细密的黑灰。
张校尉蹲在我旁边,用麻布擦着炮膛。
他脸上满是黑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黑灰中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鞑靼人的马快。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常规行军一天就能走七八十里,要是军情紧急不计马力的话,一天能跑近二百里,甚至有记载骑兵极限能达到日行三百里。
我们的火炮要用牛车拉,一天走不了几十里。追上他们,不容易。”
他的声音不高,混着风里的火药味,像闷在炮膛里的火星。
“那为什么还要亲征?”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攥着麻布反复擦拭炮膛最后几处锈迹,擦完后将麻布狠狠扔进火药桶里,撑着炮架慢慢站起来。
“因为陛下要打。建文元年到建文四年,陛下以燕王身份从北平起兵,一路打到应天,这场后世称为‘靖难之役’的战争打了四年。
他从来不等敌人来攻,他总是主动出击,靠着灵活的策略消灭朝廷军队主力,最终拿下了帝都。
鞑靼杀使,他就要亲征。
他要让鞑靼人知道,大明的皇帝敢来草原,敢在草原上跟他们打。”
他转过身,看着我。“明天继续操练。”
他转身大步走回营帐,那道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缩成一小团,最终隐没在营帐的阴影里。
顾言淮站在北平城头。夕阳照在城墙上,把青砖染成赤金色。
神机营的火炮在校场上轰鸣,声如巨雷,震得城墙上的青砖簌簌落灰,连城砖缝里的枯草都跟着瑟瑟发抖。
“永乐八年(1410年)二月,明成祖朱棣在北平集结五十万大军,十万骑兵,四十万步卒,连同辎重一起,带着3万辆武刚车、20万石粮食踏上了第一次北征漠北的征程,此次出征目标直指鞑靼,试图解决蒙古边疆问题。
神机营的火炮由牛车驮载,随大军穿大漠、入草原。
这是大明立国以来第一次大规模主动出击草原,永乐七年(1409年),淇国公丘福率十万大军北征鞑靼,他求战心切,轻信鞑靼俘虏所言,不待大军云集便率轻骑突进,最终陷入鞑靼重围,丘福等将领战死,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败讯传至京师,朱棣震怒,决意亲征挽回局面。
成吉思汗从这里南下,打垮了金国。忽必烈从这里南下,灭了南宋。
现在朱棣从这里北上,要去斡难河——成吉思汗的龙兴之地,他要在那里直面鞑靼可汗本雅失里。”
他转过身看着我。“但朱棣的儿子们,已经在明争暗斗了。
朱高煦御驾亲征,想要在战场上立功,让朱棣改立他为太子。
朱高燧留守北平,督运粮草,想要在后勤上表现,让朱棣看到他比朱高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