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四月。扬州。
第一炮打在西城墙中段,弹丸砸进夯土的声音闷得像一记重锤砸在湿棉被上。
城墙内部传来木桩断裂的声响,紧接着碎砖和灰土从城垛上崩落,顺着城墙内侧的斜坡滚下来。
撞上台阶时连弹了好几下,最终颓丧地散落在墙根。
城垛后正打盹的士兵被震得猛地弹起,额头狠狠磕在城垛边缘,擦破的皮肉里渗出血来,顺着眉骨直往下淌。
他忙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踉跄着朝缺口冲去,手里的长矛没攥稳,“当啷”砸在石阶上,溅起几星细碎火星。
他没有回头捡,继续往前跑。
城楼顶部的瓦片被震落了几排,碎瓦片砸在城楼外的台阶上,散了一地。
城楼内一盏油灯被震得翻倒,热油“哗啦”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一滴滴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褐的渍痕。
灯倒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下,灯身已经侧翻了,油已经泼了,他没有再扶。
只是把灯盏推到桌角,让余油不再往下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油,他在衣摆上蹭掉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脏了什么。
城外忽地又响一炮,弹道比他预想的偏右了些。
炮声未落他便抬眼望向窗外,火光猛地映亮窗纸,旋即又暗下去。
他没有站起来。
手边的地图被风掀起一角,他伸手取过铜镇纸压上,那铜镇纸沉得很,落在纸面角落,发出细微的闷响。
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了一下,门被推开了,一个亲兵站在门口。
甲胄上沾着灰,脸上的汗迹和灰尘混在一起,已经看不出肤色。
他粗重的喘息声混着胸口剧烈的起伏,站定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史公,西墙被轰开了。缺口……约莫六七步宽。”
史可法站起来,把地图卷好,用一根布带系住,放在桌角。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垂眸扫过门槛边那一小片泛着油光的未干灯迹,抬步跨了过去。
行至半路,脚底踩中一块松动的砖,砖面猛地一歪,他身形微侧,随即稳稳立住。
一个蹲在台阶转角处包扎手臂的伤兵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下头,没有停。
那伤兵的手臂上缠着一圈粗布,缠得紧绷,布面尚干,想来是刚包好没多久,血还未透出来。
他经过时那伤兵说了一句“史公”,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走过去两步之后说了一声:“在。”
声音很轻,像是报了一声平安,又像是在回答一个还没问出口的问题。
两侧的城砖早已碎成齑粉般的小块,堆成一道凹凸的斜坡,坡面上落着不少凌乱的鞋印。
城墙外侧有火把在晃动,有人正沿着城墙缺口外侧的瓦砾坡面往上爬。
铁甲的边角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许多碎片在同时移动。
几个守城士兵扎着马步站在缺口内侧,胳膊抡得老高,一块块石头被狠狠砸向下方。
一个士兵抱着半人高的大石头,脚步踉跄着从几步外冲过来,拼尽全力把石头推下斜坡。
石头滚下去的时候碰到清军士兵的铁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两块铁在互相敲击,隔着碎砖和尘土传上来。
那声音不算大,但频率很快,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铁锤反复敲击同一面铁板。
两个清军士兵把一根长矛狠狠穿过他的甲带,将他的身体悬在半空往外拖拽。
他的头盔磕落在地,露出来的头发被浓稠的血浸透,一缕缕黏在惨白的头皮上。
旁边有人弯腰捡起那只头盔,用手抹了一下内沿的血迹,像是不确定这顶头盔还值不值得带回去。
后来他还是把它别在了腰带上,继续往上爬。
他身后几步外,一个亲兵蹲在一截折断的旗杆后面,身体紧紧缩成一团。
他蹲在那里纹丝不动,像是要把自己嵌进那狭窄的角落,唯有等到这场厮杀彻底落幕才敢挪动分毫。
另一个亲兵蹲在一旁,双手紧攥着一根长矛,矛尖死死指向缺口方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自始至终手指未曾松过半分,连姿势都没挪动过一毫。
那声音像是从马背上喊出来的,传上来的时候被炮火余音扯散了,像是碎叶从高处落入水里,刚碰到水面就被水漫住了。
史可法没有回答,他扶了一下刀柄。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亲兵从垛口边站起来,朝城下回了一句:“不降!”
他的声音很大,喊完之后他蹲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手下沾了灰,又往裤腿上蹭了蹭。
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刚才喊话的时候那道口子又裂开了一点,血珠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止住了。
史可法沉默了一会儿,说:“不降会怎样,你看到了。”
年轻亲兵没有再问。
他勉强撑着地面站稳身子,刚迈出半步,手中长矛还未来得及完全举起,城墙上便猛地冲过来三个守兵。
三人红着眼嘶吼着,合力将他狠狠推了回去。
他们把他从缺口边缘推了下去,那人的喊声在他落下的过程中被风拉长成一条线,末端折断了。
那道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斜着落下来,正好照在缺口外侧的碎砖堆上。
照出了那些断砖的横截面和新旧不一的颜色。
清军从那个方向涌进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像是被光带过来的。
有人在喊“进来了”,有人在喊“走”,有人在喊一个听不清的名字。
声音叠在一起,听不出是谁先开口的,像是同时从不同方向升起来,又同时落下去。
缺口处的碎砖越来越多,被踩得越来越平,坡面上的土已经踩实了,像一条真正的路。
他们退守到城墙内侧的一块低洼地里,靴面上沾满了混着暗红血渍的湿尘土。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虎口早已磨破,细密的血点嵌在掌纹的沟壑里。
他用沾着尘土的手背抹了下前额,额头上便留下一小片灰印,随即又无力地放下手。
那个动作慢得近乎凝滞,像是在心里演练了百遍千遍,却始终没能寻到一个敢抬手的契机。
他扑到史可法的身侧,被押送史可法的两名清军士兵横刀拦住了。
刀刃没有碰到他,停在了他的胸前,像一扇突然合上的门。
史可法被带走的时候,那个年轻士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和刚才喊话的那个亲兵一样,裂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多铎端坐在一张矮椅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多铎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着,他没有抬头,先开口说了一句:“史公,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百姓想想。”
史可法站在门槛内侧,身上的灰还没有拍掉,像是一层穿在甲胄外面的东西。
他气息微喘,像是刚跋涉过漫漫长路才抵达此处,脊背却挺得笔直,稳如磐石。
他说:“城亡与亡,我意已决。”
多铎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了抬手,那姿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示意士兵将他带出去。
史可法走出城楼时,脚步沉缓,每一步都重重踏在台阶上,像是要把这段路深深印进骨血里。
“史可法被俘后拒降遇害,据《明史·史可法传》记载,当时正值夏天,“众尸蒸变,不可辨识”,同时2024年解密的清军甲类密档显示曾验明史尸,不过最终并未在清军的尸检名单中确认他的身份。”
“多铎不仅派人四处搜寻史可法无果,《明史》记载史可法“尸骨无存”,而多铎在给清廷的密奏里还提到只获其佩剑,鞘嵌北斗七星。”
“沈渡在城墙根下捡起过一片碎布,布是青灰色的,和史可法甲胄下面那层衬衣的颜色一样。”
“布边有散开的线头,他把线头捻了一下,又放回原处。”
“后来那片布不在了。”
“沈渡记住了那一天他蹲过的位置,那个位置在城墙拐角向西约三十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