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3月12日 雨
陈哥又对着阿芸的照片喝闷酒了。雨水顺着瓦缝滴进搪瓷盆,那声响像极了我爹当年在码头拨算盘珠子的动静。是了,阿芸的船票钱,就是他蘸着唾沫一张张数给我爹的。
我该告诉陈哥吗?告诉他五岁那年翻花绳的阿芸,早被亲爹卖给南洋鸦片贩子当妾?告诉他我偷看过阿芸最后一封家书,信里说她怀了商人的种,求我爹寄堕胎药?
不能。陈哥会把观音像砸在我脸上,就像昨夜他砸碎腌菜坛子那样。坛子里腌的不是雪里蕻,是我藏的南洋山茶种——阿芸说那花蓝得渗人,像溺死鬼的指甲盖。
1973年冬至 阴
福利院那个女婴冲我笑的时候,我差点摔了暖水瓶。她脚踝的胎记太像阿芸了,观音跌坐莲台的样式,连左耳垂的小缺口都一模一样。
“孩子爹妈是船难死的,干净。”院长把领养证塞给我,我却盯着她旗袍襟口的珍珠纽扣发抖。那钉扣子的灰线,和我烧掉的阿芸照片边框线一模一样。
陈哥给孩子取名“霜儿”,说霜降生的孩子命硬。他永远不会知道,我趁夜把霜儿推进苏州河时,她手腕银铃的响动和阿芸被拖上船时的脚链声有多像。可最后我还是把她捞回来了,她暖乎乎的小手攥着我头发喊“妈妈”,像阿芸小时候攥着陈哥的裤脚。
1982年大暑 闷热
霜儿在弄堂口跳皮筋,樟脑丸味混着痱子粉往我鼻子里钻。她弯腰时后颈露出一小块红斑,和我爹烟枪烫阿芸锁骨的位置分毫不差。
我疯了似的把她拖回家,用艾草灰混着香炉油给她搓洗。陈哥冲进来甩了我一耳光,霜儿哭喊着“妈妈我怕”。那晚我跪在观音像前,用修眉刀片把阿芸的玉佩切成两半。半块塞进霜儿襁褓送她回福利院,半块埋进山茶花盆。
其实割玉佩时我就后悔了。可霜儿被领走那天,扒着福利院铁门喊的那声“妈”,让我想起阿芸被拖上船时喊的“哥”。都是要人命的债。
1998年清明 大雾
确诊肝癌晚期那天,我把山茶花盆砸了。霜儿那半块玉佩粘着泥,在我掌心跳得像活过来似的。福利院说她在八十年代去了深圳,再没音讯。
昨夜陈哥说梦话,喊阿芸的名字二十七遍。我把阿芸的南洋来信压在枕头下,信纸边角被蟑螂啃噬的齿痕,和我当年撕毁的船票存根一样残缺。
观音像的眼珠子掉了一颗,我用山茶籽补上。籽是霜儿被领养那日种下的,如今藤蔓爬满佛龛,像阿芸照片里南洋大宅的绞杀榕。
2005年腊月初八 雪
浇了煤油的《哭砂》磁带快转完了。火舌舔到霜儿的百天照时,我竟想起她手腕银铃的声响——和当年阿芸脚链声不同,更脆,更像刀片刮瓷碗。
陈哥在医院做支架手术,不知道我偷溜回家点了这火。其实不想死,就想赌一把:要是观音疼我,就让火烧穿地板,露出底下藏着的领养文件。
可火太大了。浓烟钻进我切过肺的刀口里,呛出带血丝的痰。原来人快死时真能看见走马灯,阿芸在船头绣并蒂莲,霜儿在福利院啃指甲,陈哥对着烧焦的结婚证发呆。
哦,对了。霜儿被领走那日,福利院给了她新名字叫“林霜”。这名字好,干干净净的,不像我们这些淤泥里长出来的人。
“观音座下无善男信女,只有拿骨灰种山茶的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