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过后的空气，是腐朽的。烂掉的土墙，潮湿的秸秆，烂草垛发酵的霉味，充斥着张七宝家的祖宅。张七宝把被陆婉婉封死的窗户打开，让那阴湿的空气迎面扑来。张七宝不觉得这杂乱的味道难闻，他甚至觉得那是一种雨后的清新，冲洗了一切脏乱的东西。不像这个屋子里，充斥着男女欢好后的咸腥，一阵阵扎进人的鼻子，令人作呕。张七宝站在窗户的位置，看着被打开的窗户，打开的门，觉得上辈子的自己就是个笑话。因为上辈子，家里有好几次，也是这样，锁着窗户，锁着门。陆婉婉说自己带着四个孩子太累，有点时间就想自己好好睡一觉。锁着窗户，锁着门，能防止别人打扰，能让她睡个好觉，心情也会变好。因为每次陆婉婉睡好后，就会对他很温柔，甚至会不拒绝他的同床，张七宝非常愿意陆婉婉这样安静的睡一场。甚至有几次，张七宝已经走到了门口，发现锁着门，关着窗，还会主动去接放学的孩子，心里想着让陆婉婉睡个好觉。怪不得陆婉婉哪怕到了这样的地步，依旧如此平静笃定。上辈子的张七宝太好骗了，也太爱陆婉婉了。“七宝，求求你，放过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不要说出去，不要让你表姐知道……”“我是个畜生，我是个混蛋，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表姐，但求求你，饶了我这一次……”谢绥安跪爬到张七宝脚下，一边打着自己耳光，一边苦苦哀求。张七宝看着脚下狼狈至极的谢绥安，又看看站在角落里眼睛一直盯着谢绥安的陆婉婉，突然玩心大起。“你们俩谁先勾引的谁？”张七宝盯着谢绥安。谢绥安没有想到张七宝如此平静，他终于慢慢反应过来，可能张七宝早就知道了陆婉婉的事。早就知道了，于是离开了两天，于是拿走了所有粮食。怪不得。明明张七宝那么喜欢陆婉婉，那么在意自己的几个孩子，怎么会拿走所有粮食呢。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每个星期陆婉婉都要叫他来陪一次。怎么可能瞒得过所有人。好几次，他都被邻居看到了，只能硬着头皮说是金枝让他来给表弟送东西。谢绥安腿是软的，背也彻底垮下去。他终于再也不像一个事事可以淡然微笑的世家公子，谦谦君子。他像是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人，被按在了粪坑里，整整十年，然后被捞了出来，怎么洗，也洗不掉这满身令人作呕的屎尿味。谁勾引的谁。谢绥安也说不清楚，他一直把陆婉婉当成很好的朋友。但是一下子两家都被下放了，同样的经历，憋闷的生活，陆婉婉主动的爬床，他没有拒绝。他太需要一个释放的出口了。女人温热的身体，陆婉婉的在床上的主动和奔放，让他感觉自己是有力量的，鲜活的。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张七宝就那么看着谢绥安发呆，看着谢绥安喃喃想说什么，最后又紧紧闭上了嘴。“是我勾引的他！”陆婉婉突然大声说道，带着豁出去的狠绝。“张七宝，你让他走，是我勾引的他，是我自己愿意的，你让他走，剩下的事，我们俩谈。”陆婉婉无畏地看着张七宝：“你想要怎样都可以，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们毕竟有了五个孩子，振北还那么小。你难道想要让全村子人骂你是绿乌龟，活王八？这件事传出去，我们俩不好过，你照样丢人！”像上辈子张七宝临死前一样，陆婉婉一鼓作气地说着，没有停顿，似乎要把所有的话一口气说完。“七宝，你想想家里的五个孩子，要是事情传扬出去，他们的妈就是破鞋，他们的爹就是绿乌龟，你让他们怎么活。”陆婉婉拖着酸软的身子走到张七宝面前，温柔地抱着张七宝的胳膊，目光盈盈，楚楚可怜地看着张七宝，带着恳求。“七宝，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绝对再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你手里有了我这个把柄，以后我都听你的，我给你洗衣做饭，给你叠被子暖床，你想要我天天跪着都可以，只要你放过我们，只要再也不提这件事。”张七宝就那么盯着陆婉婉，盯着陆婉婉温婉的眉眼，盈盈的泪波，还有脸上那尚未褪尽的潮红。二十八岁的陆婉婉与七十五的陆婉婉开始重合，都一样的平静笃定，都一样的温柔祥和，都一样的令人想要撕破她这张让他看见，就生理性反胃的脸。陆婉婉嘴里淡淡的腥味，一点点传到张七宝的鼻子里。张七宝一阵阵作呕，也真的推开陆婉婉扶着墙根，呕了好几下。“脏！”陆婉婉下意识去擦自己的嘴，又停住，看着张七宝恶心地想吐，又恼羞成怒：“我就是愿意，我就是喜欢谢绥安，张七宝，你个窝囊废，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靠姐姐们养的废物，一个在床上硬不了十分钟的货，你以为我怕你，你出去说啊，让所有人都知道，看看是你丢人，是你们老张家丢人，还是我陆婉婉一个外来户丢人！”陆婉婉拉扯着跪在地上的谢绥安：“谢绥安，你起来。你不用怕他，他不敢的。张家人最要体面，最要脸了，他们根本不敢把咱们怎样。他敢说，咱们就死活不认，我就到处去说，张七宝不行，故意我，他不让咱们好过，我就让他们张家全家都不好过！”谢绥安被陆婉婉拉扯起来，神情动容地看着陆婉婉，他没想过陆婉婉能把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这些年，在王家，王家人对他太好，而王金枝也太好。王金枝跟陆婉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人。陆婉婉是黑色的，是算计的，是缠绕着他，让他沉沦又拼命想要挣脱，喘不过气的一个存在。他在陆婉婉手里，像是一只被网住的蜘蛛，拼命想要挣脱，却越缠越紧。跟王金枝结婚后，他不止一次地想要跟陆婉婉断掉。因为王金枝就像空山新雨后，柔韧质朴的兰草，只要靠近王金枝，他就觉得空气都是清明的，那样透亮又赤诚的一个女人。比他的母亲还要爱他，包容他。在床上，他对着陆婉婉是不情愿的，是高高在上的，而对着王金枝，他的心是会颤抖的，用点力气就怕他的枝枝疼的。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有没有真的爱过陆婉婉。但是，他清醒的知道，他是爱王金枝的。人越是缺少什么，便越是对什么苦苦痴求。跟陆婉婉偷情的这些年，谢绥安觉得自己好脏好脏，而他的枝枝那么干净，那么白，那么圣洁。独独只爱他，只属于他，不管他是什么样子。他的枝枝都不曾嫌弃。他一直以为陆婉婉对他算计大于爱情，毕竟他几乎所有的工资都被陆婉婉把持在手里。这些年，他一直骗王金枝他家里过得不好，需要补贴。王金枝以为他所有的钱，都寄给了家里，还觉得他孝顺，甚至还经常背着他，偷偷寄点东西到他城里的家。可其实，他所有的工资都被陆婉婉要走了。陆婉婉说振东和秀丽是他的孩子，他不能陪伴，就要出钱。可直到此刻，他最怕的事情发生，陆婉婉竟然如此护着他，如此强势地担下所有。他突然觉得自己看错了陆婉婉。陆婉婉是爱他的，非常爱，爱到宁愿毁掉自己。谢绥安生出一股子勇气，他是男人，他才该担心所有，他想要也说一句，是他勾引了陆婉婉。可想到王金枝，想到他和王金枝的两个孩子，谢绥安怎么也说不来。越是感到自己的卑鄙自私，谢绥安越是对陆婉婉愧疚。张七宝没有拦，只是看着谢绥安感动又愧疚地看着陆婉婉，脚却急切地想要迈出门槛时，突然出声。“谢绥安，你不会以为陆婉婉就你这么一个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