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组织语言。
  刘国栋,军区装备部副部长,少将军衔。
  这不是一个随便打的电话。
  倒不是说周德明怕他。
  周德明自己就是团长,上面有师部和军区顶着,团一级的事务他有绝对的处置权。
  但刘国栋不是普通首长,周德明是他带出来的兵。
  八七年,周德明还是个排长的时候,刘国栋是他的营长。
  后来刘国栋调到师部,又到军区,一路走到装备部副部长的位置。
  周德明则留在了基层,从排长、连长、副营长、营长,一步步干到团长。
  两个人十几年没断过联系。
  逢年过节一个电话,老首长长老首长短,关系一直不错。
  但关系归关系,事情归事情。
  周德明拿起话筒,拨了号码。
  嘟嘟嘟……
  第三声响完,对面接了。
  “喂?”
  “老首长,我是周德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笑。
  “德明啊,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
  “老首长,先跟您说件事,您孙子刘浩楠到我们团来当兵了,您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周德明的语气带着客套,但客套里裹着正事。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
  刘国栋沉默了两秒。
  “浩楠那孩子……是不是又惹事了?”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
  周德明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铺垫两句,没想到老首长一句话就捅了个对穿。
  看来刘国栋对自己这个孙子什么德行,心里清楚得很。
  既然对方都把话挑明了,周德明也不绕弯子了。
  “老首长,事情是这样的。”
  周德明把两天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第一天,帮厨的时候,刘浩楠带人跑到五连那边,用方言骂了人家新兵,被人家骂回来之后,当场动手,一拳打在五连新兵脸上。
  五连连长来找六连交涉,六连连长让写检查,准备安排道歉。
  第二天晚上,刘浩楠不但没收敛,反而带了八个人,在营区道路上堵人,跟五连六个新兵打了一场群架。
  被纠察队巡逻车逮了个正着,十四个人全部带走。
  说到这里,周德明停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
  周德明又加了一句:“老首长,打架那六个五连的兵,班长不在,是一个叫林奕的新兵带着其他人应对的。”
  “纠察队记录上写得清楚,林奕从头到尾都是以控制为主,两次冲突都没有主动攻击。”
  “反倒是刘浩楠,两次都是主动挑衅、主动动手。”
  这一句是他特意加的。
  不是替林奕邀功,而是把事情的性质说明白。
  不是两边互殴,是你孙子欺负人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
  然后刘国栋骂了。
  “这个混账东西!”
  老爷子的嗓门大得周德明把话筒往外挪了两公分。
  “我就知道他迟早要出事,在家上学的时候打架,被学校记过两回,我说让他去部队管管,没想到到了部队还他妈这样!德明你说说,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周德明没接茬。
  老首长骂自己孙子,他插不上嘴,也不该插嘴。
  刘国栋骂了一分多钟,声音才降下来。
  “德明,你说说,你准备怎么处理?”
  “老首长,我今晚已经定了。一千五百字检查,班排长和连长指导员每人三千字,全团通报批评,禁闭三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周德明等着。
  这个沉默是关键。
  如果老首长要保孙子,这个时候就会开口。
  那些话他都能猜到“禁闭会不会重了”“通报批评范围能不能缩一缩”“毕竟是新兵,给个改过的机会”。
  但刘国栋没说这些。
  “三天禁闭?”
  老首长的声音平了下来。
  “是。”
  “轻了。”
  周德明没想到是这两个字。
  “老首长?”
  “我说轻了。”
  刘国栋的声音硬邦邦的,“在部队打架,还主动挑衅别的连队,带人堵路报复,这种行为,禁闭三天能长记性?”
  “德明,你按条令条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看我的面子。我把他送到部队是让他改,不是让他去祸害别人家的孩子。”
  “更不是让他去挑战部队的纪律!”
  “老首长,禁闭三天加全团通报,对一个新兵来说分量已经够了。我这边会继续盯着,新兵六连连长那边我也交代了,后续如果再犯……”
  “再犯你直接让他退伍,别跟我客气。”
  刘国栋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周德明应了一声:“明白了。”
  刘国栋叹了口气。
  电话里能听出老爷子的疲惫。
  “德明啊,你也别觉得为难。这孩子从小他爸妈惯坏了,送到部队前我跟他谈过一次话,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到了那边两个月不到就原形毕露。你该管就管,别因为我的身份就手软。那个六连的新兵连长,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才不敢下狠手?”
  周德明笑了一下,没应。
  但老首长聪明了一辈子,根本不需要他回答。
  “行了,我知道了。你忙你的,浩楠的事你该怎么办怎么办。过年的时候我去看他,到时候再好好收拾他。”
  “好,老首长您早点休息。”
  “嗯。”
  电话挂了。
  周德明放下话筒,坐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拉开抽屉,把那盒红塔山塞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营区里很安静,灯光稀疏,远处的岗哨上有个人影在走动。
  “老首长的孙子。”
  周德明自言自语了一句,摇了摇头。
  他关了灯,回宿舍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号一响,九班照常出操。
  邹旭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淤青还在,颜色从红变成了青紫,看着比昨天更吓人。
  列队的时候,其他班的人都在偷偷往九班这边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昨晚打架的事,全连都知道了。
  有几个新兵路过的时候,冲着邹旭竖了个大拇指。
  邹旭没什么表情,站在队列里。
  出操跑步,三公里。
  林奕右小腿上那块淤青在跑步的时候隐隐作痛,但不影响速度。
  出完早操回来,杜建峰把邹旭叫到一边。
  “检查写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