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来自姜怀喜，问完后就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过来，要答案。
“哦，我们公社的放映员。”
乐风尽量简洁，怕陷入对人物小传的描述。
“一定是个美人吧？”
姜怀喜又问道。
“那是。”
乐风回得更简洁，避免用鹅蛋脸啊，桃花眼啊之类的具体词汇，还有身材都略了，乐风重生一世，对女性之间的小心思有点了然，如果用上“蟠桃园”之类的词汇，估计会惹出更多的麻烦。
“有多美？”
姜怀喜的问题也是越来越简洁明了，用字一句比一句少，但却很有穿透力，像是采石场工匠用的錾子，找准了地方，一锤一锤往下砸，直到把石头穿透。
乐风有点作难，对面有三个女生，现在他要跟她们讲述黄雁翎具体有多美，不大好开口，——任何女性，都不大能容忍某个男性在她面前具体描述别的某个女人有多美，倒不是同性相斥，而是讨厌该男性在描述时代入的那种求而不得的情绪。
“这个我听说过一点点，”
刘源说道。
感谢，乐风在心里说道。
“乔大哥妈妈跟我妈妈说起过这事，
“那女的比乔大哥还大几岁，乔大哥19岁开始就追求那女的了，
“按乔大哥的说法，有次去省城出差，站在奎星楼街的街口立了一个多钟头，愣没看见一个美过那女的的……”
“有那么美呀？”
姜怀喜把嘴唇上的鳝段吸进嘴里后惊讶道。
“浮夸，”
田莲把筷子往桌面一拍，说道，“我不信。”
“我觉得吧，”
高希阳不紧不慢说道，“是因为怀喜那两天有事走不开，没去奎星楼逛街。”
姜怀喜脸一红，拿眼瞪住高希阳。
正巧服务员又来问要不要加菜，话头一断，乐风以为“雁翎姐”的话题就这么了了。
“那位雁翎姐——你也认识？”
姜怀喜又转过脸来问乐风道。
“嗯。”
乐风把回答降到了单音节语气词。
“怎么认识的？”
问题继续。
“有次家门口放电影，大队让我们家管饭。”
“这样啊。”
姜怀喜拿筷子夹起膳段，“我们要加油啊，不然得剩下。”
过。
不知不觉间，菜摆满了桌子。
乐风想着待会没吃完的话能不能打包带回去，因为这会还没有“吃不了兜着走”的习惯。
先努力吃总归没错，这么想着，乐风也开始放开了吃。
“哥，你总算来了，”
何仲突然立起身来冲着门口喊声。
大家回头望时，见此时的门口正立着个穿戴时髦的年轻人：
烫了卷发，的确良衬衫，衬衫口袋里一盒红梅牌香烟，下身华达呢喇叭裤。
“我表哥胡壮。”
何仲介绍道。
胡壮堆着满脸的笑进屋，不经意间抬手捋捋头发，——亮出手腕上的一块上海牌机械手表。整体形象特别符合时下街头巷尾流传的那句绕口令，——脚一踢，华达呢，手一抬，上海牌。
“小仲，开心吗？”
胡壮走进桌边说道。
“开心啊，”
何仲指着满桌子菜说道，“看这一桌子菜，根本吃不完，赶紧坐下来吃点。”
“不了，我已经吃饱了。”
说完一打眼，“怎么会有这么多菜？”
胡壮疑惑道，眉间三江并流。
“你面子大呗，”
何仲说道，“后来钱老板又加了好多菜呢。”
“加了好多菜？”
胡壮不复进门时的泰然，有点手足无措起来，就眼前这桌菜，一个月工资怕是打不住了，想想还是觉得应该先找老板问清楚价格，不然待会结账的时候就糗大了。
正欲转身出门，钱东来正好巡身过来，“哟，加人了，——加人加菜，再给你们上个粉蒸排骨怎么样？”
“不用了，”
高原忙开腔道，“已经吃不完了。”
胡壮转身攀住钱东来肩膀就往外走。
一会转回来，笑说道，“你们猜怎么着，——我刚刚批评了钱老板，菜多了吃不完浪费，结果钱老板说考虑到大家都是学生娃，平时也没什么油水，所以才多上菜的，既然这样，大家都别辜负了钱老板的一番好意，这桌菜今天不吃完，谁也别想离开这张桌子啊。”
边说着边找位置。
正巧乐风身边是上菜口，空着，就搬把凳子顺势坐下了，然后提起筷子夹块红烧肉放嘴里，嚼得嘴唇渗出油膜来。
还挺能吃的。
乐风心想，你刚不是说吃饱了吗，这货定是刚得到了钱老板免单的消息，以为在座的都不知道吧。
然后胡壮转脸望着乐风，问何仲道：“这位也是你同学吗？”
“是啊。”
“看上去不像啊。”
其时乐风穿着一件劳动布衣服，带四个兜的那种。
“他是留级生，”
何仲补充道，“这学期才来我们班级的。”
“去年考大学没把握，”
乐风笑说道，“想把基础再打牢靠点。”
姜怀喜蹬他一眼，心说，又来这套，第一次跟我也这么说，就不能换个说辞，显出点不同。
“家里农村的？”
胡壮问乐风。
“嗯。”
乐风点点头。
“别看人家是农村的，可会花钱了，”
何仲慢条斯理说道，“心里嫌弃寄宿条件不够好，专门在这县城里租了房子走读。”
“何仲——”
姜怀喜对面拉下脸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姜怀喜担心何仲一次次刺激乐风，乐风受不住会暴走。
“憋俩礼拜了，说出来痛快。”
何仲不以为然道。
其时乐风打心眼里并没有恼火，何仲只是因为不知情，看不惯他“装逼”浪费父母的钱。
倒是心直口快的人，乐风心底里还有点欣赏。
“这可就有点过分了，”
胡壮说道，“为什么要在城里租房子走读呢，羡慕城里人的生活？别忘了，你的根还是在农村的。”
“我没羡慕城里人的生活，”
乐风说道，“相反，我更喜欢农村生活。”
“虚伪，”
胡壮说道，“现如今，谁不想到城里安家落户，一千多万知青干嘛要返回城里，在农村改造那么多年都没改造过来。”
“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根在城市吧？”
乐风回道。
“狡辩，”
胡壮说道，“要不我怎么说你虚伪呢，问题的关键就在这桌上。”
胡壮那筷子指点着桌上的一桌菜，又说道，“瞧这一桌子菜，够你们乡下盖一间瓦房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