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下方,西牛贺洲的轮廓渐渐清晰。
  取经队伍正朝着天竺国方向行进。
  孙悟空正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开路。
  猪八戒懒洋洋地牵马,不时露出一个鄙视天地的表情。
  沙悟净挑着行李,勤勤恳恳,像一个木头。
  唐僧则坐在白龙马上,眉头微蹙,不知又在思量什么。
  他们都不知道,一段被偷走的过去,正在云端,朝着他们飞来。
  余荼加速俯冲,青色身影划破长空,如一道逆飞的流星。
  风猎猎作响,她将晶石握得更紧。
  仿佛握住了一段被掩埋的历史,也握住了一份沉重的承诺。
  “大圣,”她再次对着晶石低语,声音散在风里,“这一次,我把‘你’……还给你。”
  而更深处,一个念头如种子悄然萌发。
  这晶石归还之后,完整的孙悟空,会变成什么样子。
  西天与天庭五百次轮回的布局,又是否会因此,出现一道真正的裂痕。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很兴奋。
  她有预感,结果一定是个很难让人不笑的答案。
  当然,是她笑。
  ——
  时值仲春,天竺国都城内张灯结彩,十里长街尽挂红绸。
  王宫正门外,一面丈许高的金榜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上书:
  朕有独女,年方二八,才貌双全,待字闺中。今特设擂招亲,凡天下男子,无论贵贱僧俗,若能于三日后的“抛绣球大会”上接得绣球,便为天竺国驸马,与公主共结连理,同享荣华。
  榜前人潮涌动,议论纷纷。
  “听说公主美若天仙,前日御花园赏花时露了一面,把树上的雀儿都看呆了,扑簌簌往下掉呢!”
  “何止!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城外寒山寺的老方丈听了她诵经,都说有菩萨慧根。”
  人群外围,四个风尘仆仆的身影驻足观看。
  为首的是个白净俊秀的和尚,披着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正是唐三藏。
  他仰头看着金榜,眉头微蹙:“阿弥陀佛……这公主招亲,为何连僧俗都不避?”
  孙悟空火眼金睛扫过金榜,又望向王宫方向,嗤笑一声:“师父,这城里妖气重得很,王宫上头……嘿,有层月亮味儿。”
  一直沉默的沙悟净抬起头:“大师兄是说……”
  “月宫来的……”孙悟空跳下来,绕着金榜走了两圈,“还是个玉兔精。”
  唐僧一怔:“玉兔?”
  他心中疑惑,那不是余姑娘的“同乡”吗?
  但是转念一想,余姑娘不会想着吃自己。
  但是其他人不一定了。
  不可混为一谈,不可。
  孙悟空转头看向唐僧:“师父,这妖精设擂招亲,偏巧咱们路过,你说她……”
  孙悟空话没有说完。
  但是唐僧已经知道后半段的意思了。
  唐僧双手合十,轻叹一声:“又是冲着为师来的劫难。”
  小光头已经习惯了。
  男人要吃自己。
  女人要嫁了自己然后吃了自己。
  总之,得被吃。
  吃,“吃”。
  ……
  天竺国都,万人空巷。
  高台帘后隐约坐着一道窈窕身影。
  身着霓裳,头戴凤冠,虽看不清面容,但仅那姿态便已让台下众人屏息。
  孙悟空靠在房柱边,火眼金睛穿透珠帘,看清了那“公主”真容:
  确是个绝色女子,眉眼含情,唇若点朱。
  但她耳后有一簇极淡的、寻常人绝看不见的白色绒毛,周身隐隐有月华流转。
  她的目光穿越喧嚣人群,死死锁在那个白净僧人的身上。
  隐约间似有泪含在美眸中。
  她指尖微颤,绣球上的珍珠折射出冷冽的光。
  台下,师徒四人神情各异。
  猪八戒抱臂站在人群边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玉兔精,眼中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沙悟净默默站在唐僧身侧,降妖宝杖杵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唐僧双手合十,口中诵经,但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自这一路上见了太多情爱痴缠、生死别离,那颗曾经坚定“四大皆空”的心,早已布满裂痕。
  不知为何,来到这天竺之后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似乎呼之欲出。
  心里的声音总在夜深的时候惊扰他。
  可是他又清楚的知道那不是妖怪。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孙悟空此刻站在一旁,火眼金睛早已看穿玉兔精真身。
  但他没动,只是歪头盯着绣球,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猴哥,”猪八戒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这兔子哭得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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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是真的,”孙悟空嘁笑一声,“但戏是假的。
  她身上有西天的‘渡化印’,被人当棋子了还不自知。”
  “西天?”唐僧听到一怔。
  “嘘……”孙悟空站直了身子,“开始了。”
  孙悟空回头对唐僧低声道,“师父,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您都别动。”
  话音未落,台上司仪高唱:
  “吉时已到~请公主抛绣球!”
  珠帘轻启。
  公主款步走出,手中托着一只缀满珍珠宝石的锦绣彩球。
  她目光扫过台下,在唐僧身上顿了顿。
  眼中红痕更是显眼。
  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有歉疚,有决绝,还有一丝……悲凉?
  那目光猛的敲在唐僧脑中。
  他心中多了些不该有的茫然。
  “抛——!”
  彩球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直朝唐僧飞来!
  唐僧一下愣在原地。
  不对,他大徒弟说了就得在原地待着。
  “来了!”孙悟空正要施法定住绣球,却忽然脸色一变,“不对!”
  那绣球在空中骤然分化。
  一变二,二变四,眨眼化作数十个一模一样的彩球,如雨点般落向不同方位!
  “障眼法?呦,是真的。”
  孙悟空金箍棒猛的变大。
  一把敲飞了十余个绣球。
  但其中一个彩球,已飞至唐僧面前三尺。
  玉兔精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决绝。
  她扬手,
  绣球猛然炸开!
  万千七彩丝线如天罗地网,直罩唐僧!
  “师父小心!”沙悟净挥杖欲挡。
  但丝线在空中骤然转弯,化作一道流光,直射西方天际。
  那是传讯法术!
  她要对西天传讯什么?
  “她在报信!”孙悟空瞬间明了,“八戒!”
  猪八戒动了。
  他甚至没取钉耙,只是抬脚一踏。
  地面轰然裂开一道缝隙,无数土石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结成一道厚壁,硬生生截住流光!
  “砰!”
  流光撞碎土壁,但也力竭消散。
  玉兔精脸色惨白,踉跄后退。
  就在此时,天边传来一声轻笑。
  “定。”
  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所有彩球悬停空中,连飘动的绸带都凝固成雕塑。
  台下人群的动作、表情、甚至扬起的尘埃,全部定格。
  唯有唐僧师徒,以及高台上的“公主”,还能动弹。
  公主脸色煞白,手中空托的姿势僵住,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来处。
  半空中,一道青衣身影踏空而下,衣袂飘摇间已落在高台之上。
  青衣素裙,长发松松绾起,眉眼灵动如画。
  正是余荼。
  余荼伸手一捞,将那些碎裂的丝线。
  甚至被猪八戒拦住的流光,尽数收起。
  在掌心揉成一团闪烁的光。
  玉兔精瞳孔骤缩:“你……你是……”
  “收你的人”她微微一笑,转向台下时,目光与孙悟空相接。
  那一瞬,孙悟空眼中冰霜尽融。
  她先朝孙悟空眨了眨眼:“大圣,有没有想我。”
  孙悟空跃上高台,很自然地站到余荼身侧,热乎宽大的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一个极轻、却亲昵无比的动作。
  “怎么才来?”孙悟空声音低了些。
  “路上耽搁了。”余荼反手握住他手指,捏了捏。
  嗯,硬硬的。
  热热的。
  熟悉的。
  就在此时,定身术完全解除。台下人群哗然,侍卫们涌上高台,刀枪指向余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