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的轰鸣还在耳畔隐隐回响,甲胄碰撞的锐响仿佛仍缠绕在鼻尖,连续三日的高强度逃亡与数场生死激战,早已将洛以安的体力透支到极限。
他后背那道本该结痂的刀伤,在昨夜冲破禁军合围时再次崩裂,暗红的血浸透了内衬的绢布,顺着腰线蜿蜒而下,在玄色外袍上晕开一片深紫的痕迹。
失血带来的眩晕与先前恶战中积累的疲惫交织,让高热骤然席卷全身。
此刻的洛以安靠在封清凝的臂弯里,意识早已模糊,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手腕,连睁开眼的力气都已消散。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挺拔的身躯此刻软得像没有骨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不能再跑了,他撑不住。”
封清凝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抬手探向洛以安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温度让她心头一沉——这热度若再不退,恐怕会烧坏神智。
秦昭环顾四周,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在青石板路上,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禁军的梆子声,梆子敲击的节奏沉稳而密集,显然皇城周边的搜查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严密。
寻常的破庙、废宅必然是搜查的重点,他们必须找到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藏身之所,一个连禁军都不愿轻易踏足的地方。
沉默片刻,秦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牙关紧咬,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跟我来。”
她转身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脚步飞快却稳健,带着众人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绕来绕去,避开几处挂着“禁地巡查”灯笼的街口。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空气中的肃杀之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混着陈年米酒的醇厚与蜜饯的甜意,在夜色中缓缓弥漫。
前方的巷子口挂着两盏硕大的走马灯,灯影流转间,隐约能听到丝竹声从深处传来,还有女子婉转的歌声与清脆的娇笑声,与外面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是……花巷?”
封清凝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曾听闻皇城以南有一条“温柔乡”,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之地,白日里寂静无声,一到入夜便灯火通明,此刻看来,传闻果然不假。
秦昭没有多解释,只是加快脚步钻进巷子。
两侧的小楼皆是雕梁画栋,朱红色的窗棂上挂着五彩的流苏,每扇窗前都悬着一盏彩灯,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窗帘,在地上映出朦胧的光影。
偶尔有穿着轻薄罗裙的女子从楼上探出头来,看到他们一行人虽有些惊讶,却也只是掩唇轻笑,并未多问——在这里,奇装异服的客人本就常见,只是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实在与这温柔乡有些格格不入。
秦昭在一间挂着“凝香苑”牌匾的小楼前停下,绕到后门轻轻叩了叩门环。
门环是铜制的,雕刻成缠枝莲的模样,敲击时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身着玫红色锦裙的女子探出头来。
她云鬓微松,发间斜插着一支珍珠钗,眼角描着淡淡的胭脂,姿容艳丽却不艳俗,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
可当她看清门外几人的模样时,瞳孔骤然一缩——洛以安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地靠在封清凝怀里,秦昭与另外两名护卫也皆是衣衫破损,身上沾着尘土与血渍,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女子先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待看清领头的是秦昭时,眼中的惊慌立刻被急切取代。
她一把拉开门,将众人让了进去,反手迅速关上后门,还仔细地插上了门闩,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极有经验。
“秦姐姐?你怎么弄成这样?”
女子的声音柔媚,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她伸手想去扶秦昭,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洛以安身上,眼底满是疑惑。
“红绡,来不及解释。”
秦昭语速急促,气息还有些不稳:
“快寻个安静的房间,再拿些金疮药和热水来,要快!他快撑不住了。”
她指了指昏迷的洛以安,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被称作红绡的女子也不多问,显然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她点了点头,立刻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边走边回头嘱咐:
“跟我来,二楼最里面的雅室最僻静,没人会去打扰。”
众人跟着红绡上了二楼,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红绡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房间里燃着安神的熏香,靠墙放着一张梨花木梳妆台,台上摆着精致的胭脂水粉,窗边的软榻上铺着狐裘垫子,正中央是一张挂着纱帐的绣床,床上铺着天青色的锦被,绣着缠枝莲的图案,整个房间布置得精致而温馨,与外界的血腥与肃杀仿佛两个世界。
封清凝小心翼翼地将洛以安扶到绣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轻轻掀开洛以安的外袍,里面的内衬早已被血浸透,布料与伤口黏在一起,稍微一动,洛以安便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眉头紧紧蹙起。
封清凝的心猛地一揪,动作愈发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红绡的动作很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端着一个铜盆走了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氤氲的热气,旁边还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梨花木药箱。
红绡将铜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打开药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伤药,有止血的金疮散、镇痛的药膏,还有包扎用的纱布与干净的绢布,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
“需要帮忙吗?”
红绡轻声问,目光在封清凝与洛以安之间转了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早就注意到,这位穿着男装、面色冰冷的小公子,看向洛以安的眼神里,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关切。
“不必。”
封清凝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她接过红绡递来的纱布,便开始专注地处理洛以安的伤口。
她先是用干净的绢布蘸了热水,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渍,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平日里握惯了剑的手,此刻拿着绢布,竟没有一丝颤抖,与她平日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红绡倚在门边,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她看着封清凝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为洛以安清理伤口,冰冷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连带着周身的寒气都淡了几分。
再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洛以安,即使脸色苍白,眉骨分明的脸庞依旧俊朗,鼻梁高挺,唇形好看,哪怕在昏睡中,也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
红绡忽然掩唇轻笑,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哟,这位冷面小公子,我瞧着怎么像个姑娘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封清凝握着药膏的手上:
“瞧你这心疼劲儿,比我这院里的姑娘心疼情郎还要紧张……里面那位,莫不是你的心上人?”
封清凝正在往伤口上涂药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药膏的清凉透过指尖传来,却没能让她冷静下来。
她没有回答,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那抹红色从耳尖蔓延开来,渐渐染上了脖颈。
红绡见状,笑得更促狭了,眼波流转,语气里满是调侃:
“啧啧,我就说嘛,这郎才女貌的,一看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不过呀,小娘子,你这醋劲儿可得收着点。刚才进门时,我就多看了那位公子两眼,你瞪我的那一眼,都快把我冻僵啦~”
“我没有。”
封清凝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这才想起,刚才进门时,看到红绡容貌艳丽,与秦昭相熟,又频频朝着洛以安投去好奇的目光,她心中确实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快。
那股情绪来得突然,快得让她来不及细想,只当是担心洛以安的伤势太过焦虑,此刻被红绡直接点破,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