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日头落得极快,不过申时,天边的霞光便被风雪吞噬,只剩下一片暗沉的灰白。
星河小队刚摆脱一股伪朝廷的追兵,将士们个个面带倦色,玄甲上沾着的雪粒融化后结成薄冰,走起路来发出“咯吱”的轻响。
洛以安扶着马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的遭遇战中,他虽未亲自上阵,却在中军擂鼓助威,此刻手臂还隐隐作痛,指尖更是凉得像冰。
“就在这扎营吧。”
秦昭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相对开阔的雪原。
此处地势平坦,四周有低矮的雪丘遮挡,勉强能抵御夜间的狂风。
将士们闻言,立刻卸下背上的行囊,动作娴熟地搭建帐篷、清点物资。
阿阮抱着她的机关箱,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指尖在齿轮上飞快拨弄,试图修复白天战斗中受损的机关暗器,眉头微微蹙着,小脸冻得通红。
篝火很快在营地中央燃起,跳跃的火光映着周围的雪堆,将冰冷的空气烘出几分暖意。
洛以安靠在雪堆上,双腿伸直,望着跳动的火焰,神情有些罕见的恍惚。
他想起往年的生辰,宫里总会摆起盛大的宴席,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糕点堆满桌案,宫人捧着各式贺礼鱼贯而入,父皇还会亲手为他系上象征太子身份的玉带……
可如今,那些繁华都成了过眼云烟,只剩下这苍茫雪原、呼啸寒风,还有身边这群同生共死的伙伴。
“给。”
一只温热的手递来一块烤热的干粮,打断了洛以安的思绪。
他抬头,看到封清凝站在面前,玄色劲装的衣角还沾着雪粒,手中拿着的干粮用布巾裹着,散发出淡淡的麦香。
洛以安接过干粮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掌心,只觉一片冰凉——她方才一直在营地外围巡查,想必是受了不少寒气。
“怎么了?”
封清凝见他眼神恍惚,轻声问道。
她在洛以安身边坐下,后背也靠在雪堆上,目光落在篝火上,火焰的光芒在她眼底跳跃,冲淡了几分平日的清冷。
洛以安回过神,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淡,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她听: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今天好像是我的生辰。”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让周围的动静都慢了下来。
正在检查弩箭的秦昭停下了动作,手中的箭矢悬在半空;
阿阮也抬起头,摆弄机关的手指顿住,眼中满是惊讶。
眼中,这个在和平岁月里充满欢声笑语的词语,在这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战场上,竟显得如此奢侈和遥远。
众人看着洛以安,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没有精致的糕点,没有贵重的贺礼,甚至连一杯温热的酒水都没有,只能任由沉默在篝火旁蔓延。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落在雪地上瞬间融化。
洛以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破尴尬,却见封清凝忽然站起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旁干净的雪地里,蹲下身,伸出双手拢起冰冷的白雪。
她的动作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指尖很快被冻得通红,却丝毫没有停顿,将雪一点点压实、捏塑。
起初只是一个不规则的雪团,渐渐的,雪团被塑成了圆形,虽然边缘歪歪扭扭,却也有了几分“蛋糕”的模样。
封清凝还特意用指尖在雪团顶端划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权当是蛋糕上的裱花,甚至在边缘捏出了几个小小的凸起,像是点缀的奶油花。
做完这些,她转身回到自己的行囊旁,从里面取出三根细短的弩箭——这是她平日里用来布置陷阱的工具,箭尖锋利,箭杆笔直。
她将弩箭倒过来,小心翼翼地插在雪“蛋糕”的顶端,三根弩箭并排而立,像是三根点燃的蜡烛,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却奇异地透着几分温馨。
一切准备就绪,封清凝走回篝火边,在洛以安惊愕的目光中,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那个雪做的“蛋糕”前。
她的手心依旧冰凉,却握得很稳,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坚定。
“没有烛火,以此代之。”
封清凝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她看着雪“蛋糕”上的三根“箭烛”,又转头看向洛以安,然后,极其轻微地、带着几分生涩地张开嘴,哼唱了起来。
调子很简单,是她从前在江湖游历时常听市井孩童唱的祝寿曲,没有复杂的旋律,歌词也只有寥寥几句。
或许是许久未曾唱过,她的声音有些生硬,有些地方甚至跑了调,完全谈不上动听。
可在这空旷的雪原上,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这首歌却显得格外古怪,又格外真挚,像是一缕温暖的风,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心底。
洛以安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个滑稽又可爱的雪“蛋糕”,看着封清凝认真哼唱的侧脸——她的睫毛在火光下微微颤动,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比斩敌护营更重要的事。
听着那跑调到离谱却无比真诚的“生日歌”,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滚烫交织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将所有的落寞与疲惫都淹没。
封清凝哼唱完最后一句,停下声音,抬头看向洛以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许愿。”
洛以安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在心中默念着愿望——没有收复河山的宏大抱负,没有惩治奸佞的复仇誓言,只有一个最简单,却也最奢侈的心愿。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情感,目光灼灼地看着封清凝,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仿佛在宣告一个此生不变的承诺:
“我的愿望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坚定:
“往后的每一个生辰,都能有你在我身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风雪似乎都静止了。
篝火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两人,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洁白的雪地上。
那个雪做的“蛋糕”和三根“箭烛”静静立在一旁,成了这苍茫雪原上最独特、也最温暖的庆典。
秦昭看着眼前的一幕,悄悄转过身,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阿阮则低下头,手指在机关箱上轻轻敲击,像是在为这美好的时刻伴奏。
寒风依旧在雪原上呼啸,却再也带不走营地里的暖意——原来在绝境之中,一份简单的心意,一句真挚的承诺,便足以抵过世间所有的奢华与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