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一剑照星河 > 第124章 阿阮喜糖
  星河酒馆开张半年,恰好迎来栖霞镇的春日。
  青石板路两旁的桃树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酒馆的竹棚上,沾在木格花窗上,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花香。
  洛以安正在柜台后擦拭细瓷酒杯,封清凝则坐在临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店门前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像是在唱一首关于春天的歌。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慢慢朝着酒馆走来。
  是阿阮。
  洛以安最先认出她,手中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封清凝也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几年,阿阮长大了许多。
  昔日那个扎着双丫髻、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发髻,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稚嫩,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风霜。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深蓝色锦缎包裹的东西,那东西方方正正,看起来分量不轻,与她纤细的身形有些不符。
  阿阮走到酒馆门口,停下脚步,看着门框上“星河酒馆”四个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半掩的木门,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
  “洛大哥,清凝姐姐……”
  洛以安放下手中的酒杯,快步走过去,想要接过她怀里的东西,却被阿阮轻轻避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东西捧在面前,慢慢解开锦缎的系带——那是一个用上等乌木制成的牌位,牌位上刻着一行工整的楷书,字迹清晰,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亡妻 秦昭 之位。
  看到这几个字,洛以安和封清凝都沉默了。
  他们想起了北境的最终一战,秦昭为了掩护主力突围,率领少数亲信留在断后,最终身陷重围,力战而亡。
  消息传来时,阿阮正在江南的酒坊里酿酒,得知噩耗后,她当场哭晕过去,醒来后便变卖了酒坊,抱着秦昭的牌位,开始了漫无目的的行走。
  她走遍了她们曾经约定要一起去的每一个地方,从塞北的草原到江南的水乡,从东海的岛屿到西蜀的雪山,只为了完成那个未说出口的承诺。
  “我……我来讨杯喜酒喝……”
  阿阮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乌木牌位上:
  “带阿昭……一起……她最喜欢姐姐酿的桃花酒了……”
  洛以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了一坛密封的酒。
  那是他特意为阿阮留的“星河醉”,是用今年最新的桃花和陈年的糯米酿的,已经窖藏了三个月,是酒馆里最好的酒。
  封清凝也起身,走到后院的厨房里,端出了几碟精致的点心——豆沙糕、桂花糕,还有阿阮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松子糕。
  三人走到后院的老槐树下,洛以安将酒坛放在石桌上,封清凝摆好点心。
  阿阮小心地将秦昭的牌位放在身旁的石凳上,用锦缎轻轻擦拭着牌位上的灰尘,仿佛秦昭真的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阿昭,你看,这是洛大哥和清凝姐姐开的酒馆,是不是很漂亮?”
  阿阮对着牌位轻声说着,像是在和最亲密的人分享喜悦:
  “我们终于来到江南了,这里的春天,和你说的一样美……”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桃花酒,又给牌位前的空杯里也倒了一些。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甜润的酒香在舌尖散开,却无法驱散心底的苦涩。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年的经历,说着她在塞北看到的草原落日,说着她在东海遇到的滔天巨浪,说着她在西蜀见到的皑皑雪山。
  每说一句,泪水就多一分,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趴在石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说……等天下太平了,就……就娶我的……”
  阿阮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还说……要和我一起开一家小小的酒坊,就像洛大哥和清凝姐姐这样……可是她骗我……她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洛以安看着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心里满是心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知道,有些伤痛,不是语言能够抚平的。
  封清凝也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阿阮。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深的共情——她也曾失去过重要的人,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她比谁都懂。
  过了许久,阿阮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封清凝这时才缓缓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红纸包,里面装着一颗用麦芽糖浆和花生仁做的喜糖——这是酒馆开业时,洛以安特意做的,说是要讨个好彩头。
  她走到阿阮面前,伸出手,将那颗喜糖轻轻塞进了阿阮的手心里。
  她的动作有些生硬,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显然是不太习惯做这样温柔的事情。但她的眼神却很认真,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吃点甜的,”
  她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心里……会好受一点。”
  阿阮握着那颗喜糖,糖纸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丝暖意。
  她看着封清凝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关切,又看了看身旁静静摆放的牌位,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却不再是之前那样绝望的哭泣,而是带着一丝委屈,一丝怀念,还有一丝被安慰到的温暖。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剥开糖纸,将那颗甜得发腻的糖塞进了嘴里。
  甜意瞬间在口腔里化开,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像是一缕阳光,驱散了些许阴霾。
  阿阮嚼着糖,看着庭院里的桃花,看着石桌上的酒杯,看着身旁的牌位,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阿昭,你看,清凝姐姐给我糖吃了,”
  她对着牌位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也有了一丝笑意:
  “真甜……等我们以后开了酒坊,也要做这样的糖……”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落在那块乌木牌位上,光影斑驳,温暖而宁静。
  或许悲伤不会轻易消失,但在这一刻,在这小小的庭院里,有甜酒,有点心,有朋友,还有那颗小小的喜糖,带来了属于春日的暖意,仿佛故人未曾远走,依旧陪伴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