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基地的屏幕暗了三秒后又亮了。
基地内部的会议模式从连线会议模式自动切换。
三块分屏合并成一整面投影,显示的是深蓝节点刚才实时推送过来的数学模型框架。
短发女性没有从座位上起来。
叫什么不重要,在这个级别的会议里,所有人只有代号和工位编号。
她旁边那个男人已经把咖啡续上了第三杯,杯壁上的液面在微微晃动。
“新火路线。”她把这四个字念出来。“老高刚才没展开说,但我们可以好好的盘一下。”
她的手指在触控桌面上划了一下,调出一份文件。标题是《撞击体轨道偏转方案·可行性评估(第七版)》。
第七版。前六版的结论栏里都写着同一个词:不可行。
“联合政府专家组几年前就提过这个方案。”她把文件的摘要页投到大屏上,“在撞击体表面部署大推力发动机,或者用核爆产生的动量冲击改变其轨道。原理上没问题。”
她点开第二页。一张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所需推力。
“问题在两个需要面对的事实。”
她的手指点在横轴上。“第一,时间只有五十年。如果是两百年,两百五十年,我们有足够的窗口去赌科技发展。更先进的推进系统、更高效的能源利用、甚至可能出现的物理学突破,都有可能在那个时间尺度内实现,但五十年。”
她把时间轴上五十年的位置标红。
“五十年意味着我们必须用现有技术,或者最多一代人就要完成的技术迭代,去解决这个问题。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试错空间。”
旁边的男人放下杯子。“第二个事实更致命。”
他从自己的终端上推了一份计算文档过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公式,所有航天工程师都认识的公式。
齐奥尔科夫斯基火箭方程。
Δv = ve × ln(m0/mf)
“化学火箭的比冲上限,大约四百五十秒。液氢液氧已经是天花板了。”
他的手指沿着公式往下划,“要让一艘千吨级的飞船达到星际航行所需的速度,按照这个方程,所需燃料质量和飞船质量的比值呈指数增长。”
他把计算结果放大。
“具体数字:如果目标速度是每秒一百二十公里,也就是撞击体的速度,我们需要有一个加速-减速的过程,能够在短时间内追上它才能在它表面部署任何东西,那么所需的燃料质量是飞船本身的数万倍。”
数万倍。
一艘一千吨的飞船,需要携带几千万吨的燃料。
“全球年火箭燃料产能,”他又调了一组数据,“大约两百万吨。就算把地球上所有化工厂全部转产,十年满负荷运转,也凑不够一艘船的燃料。”
这就是指数墙。
化学火箭的能量密度决定了它的比冲上限,比冲上限决定了燃料质量比的下限,而这个下限就是目前科技不能逾越的墙。
不是工程问题,不是资金问题,不是产能问题。是物理定律本身画的线。
“所以联合政府放弃了偏转方案。”短发女性把第七版评估报告的结论页调出来,“转向萝藦工程,播撒种子,保存火种。因为偏转需要的能量级别,化学火箭永远够不到。”
她停了一下。
“但新火路线改变了前提。”
屏幕切换。陆远程从翠绿领爆心外围传回的那条蓝色能量释放曲线出现在正中央。二次上升的区间被方框标出,旁边标注着“M元素相变释放能量,占总释放量18.5%”。
“核脉冲推进的比冲,理论上限大约十万秒。”男人的手指在公式上方画了一条新线,“比化学火箭高两个数量级。萝藦工程的种子飞船用的就是这个方案,但即便是核脉冲,要达到光速百分之五的巡航速度,燃料质量比仍然接近工程极限。”
他把陆远程的数据叠加到核脉冲的能量模型上。
“如果M元素相变能够被工程化利用。”
两条曲线在屏幕上交汇。蓝色的M元素能量释放曲线叠加在核脉冲的标准模型上,合成曲线的斜率陡然上升。
“额外百分之十八点五的能量输出,这只是一次核爆、一组环境参数下的数据。”他的语速快了,“如果M场浓度更高呢?如果当量更大呢?如果相变效率和环境参数之间存在正相关呢?”
“保守估计,如果M元素相变的能量转化效率能达到百分之五十,注意,这不是空想,陆远程的数据显示百分之十八点五只是单次低浓度环境下的结果,那么等效比冲可以突破百万秒。”
百万秒。
比化学火箭高四个数量级。比核脉冲高一个数量级。
“百万秒的比冲意味着什么?”她问。
“意味着齐奥尔科夫斯基方程里的指数墙被削平了。”男人把计算器的结果投到屏幕上,“同样是千吨级飞船,达到每秒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所需燃料质量从数千万吨降到。”
他敲了最后一个回车。
“几百吨。”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几百吨燃料推动一艘千吨飞船达到每秒一百二十公里。这个数字在化学火箭时代是天方夜谭,在核脉冲时代是极限边缘,在M元素能量体系下变成了工程可实现的范畴。
“如果能造出这种推进系统,”短发女性的声音压得很低,“偏转方案就不再是不可行。”
“不只是偏转。”男人把屏幕上的计算模型切换到另一个页面,“如果我们能在撞击体表面部署足够数量的M元素增强型核脉冲发动机,持续工作。”
他在时间轴上标了一个点。
“按照撞击体的质量和速度,要让它的轨道偏移到安全距离之外,需要的总冲量是固定的。
化学火箭做不到是因为推力太小、燃料太重、时间不够。但如果单台发动机的推力提升四个数量级,所需的发动机数量和燃料总量就降到了人类工业体系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他把最终数字列出来。
“大约需要部署三百到五百台M元素增强型核脉冲发动机,每台携带约两百吨M元素燃料混合物,在撞击体表面持续工作十五到二十年。总燃料需求十万吨级别。”
十万吨。
全球年火箭燃料产能两百万吨。十万吨是百分之五。
“产能不是问题。”短发女性说。
“对。产能不是问题。”男人把所有计算结果汇总到一页上,“问题是三个前置条件。”
他竖起手指。
“第一,M元素相变机制必须被完全量化。触发阈值、转化效率、与环境参数的关系,全部搞清楚。没有这些,发动机设计无从谈起。”
“第二,M元素的获取。地球上没有天然M元素,目前唯一来源是神泽大陆。十万吨级别的M元素,需要大规模开采和跨维度运输。”
“第三,时间窗口。从基础研究到工程化到部署到持续工作十五年,整条链加起来不能超过三十五年。留给前期研究和工程开发的时间,最多十五到二十年。”
短发女性靠回椅背。
“第一个条件依赖陆远程的团队和更多核试验数据。第二个条件依赖传送门的运力。”
她停住了。
又回到了传送门的能力上了。十米乘十米,三十分钟。每七十二小时一次。
单次运力上限,按装甲车的装载密度算,大约两百吨。一年一百二十次,年运力两万四千吨。
十万吨需要四年多。
“如果门的尺寸继续增长呢?”男人说。
天门路线和新火路线在这里交汇了。
门越大,M元素的运输效率越高,新火路线的时间窗口越宽裕。反过来,新火路线如果成功,偏转方案落地,天门路线就从“唯一希望”降级为“备选方案”,林墨身上的压力也会减轻。
两条路线不是互斥的。它们互相支撑。
短发女性把这个逻辑关系画在屏幕上。两条线从不同起点出发,在中间交叉,最终指向同一个终点:地球存活。
“给老高发。”她说,“建议新火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