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五。
  隐龙基地B-3区宿舍,窗帘拉着。
  林墨盘腿坐在床上,呼吸平稳。
  精神世界里,蓝色的门悬在上方,光芒稳定。
  四枚符文在门下方排列,凝聚、流转、稳定、定向加速
  符文缓慢转动,透明的线条比刚刻画时清晰了一些,边缘的颤抖幅度在变小。
  这次冥想没有用到魔晶。
  地球的M场浓度几乎为零,没有外界元素可供吸收。
  符文空转,不产生任何实际效果。单纯用魔晶冥想的性价比也不高,每一块都是从神泽大陆带回来的,总量有限,陆远程那边的实验消耗更大,林墨不想在日常练习上浪费。
  但他还是每天坐一会儿。
  闭上眼就能看到那扇门和四个符文,这件事本身就很神奇。
  一个月前他还在珀茵生物的BSL-3实验室里调试体外诊断试剂的检测程序,加班到凌晨,最大的烦恼是新来的实习生把样本编号贴反了。
  现在他坐在大西北戈壁地下三百米的军事基地里,精神世界里悬着一扇能连通另一个星球的门,手掌能释放切入石墙四厘米的风刃,身上背着一整个文明的存亡。
  说不恐惧是假的。
  但恐惧的浓度在过去几天被稀释了很多。
  因为他身边突然多了很多人。
  会议结束后的这两天,隐龙基地的运转节奏发生了变化。
  以前所有的事情都压在火种组几个人身上,穿越、战斗、侦察、谈判、科研、翻译、后勤,所有人都像陀螺。
  现在不一样了。
  星桥计划的两百人已经到了基地。
  林墨前天在食堂看到过他们,分成小组在不同区域集训。
  有人在学神泽大陆的通用语,有人在研读翻译团队出的魔法基础教材,有人在接受装备操作培训。
  走廊里偶尔碰到,对方会停下来点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崇拜,更像是同船人看到舵手时的那种确认。
  林墨不太适应这种目光。
  他的日程表被重新安排过。
  早上两小时体能训练和装备操作,上午参加一到两个技术通报会,下午自由时间,名义上是冥想和自主修炼,实际上就是休息。
  晚上偶尔有个小会,大部分时候没有。
  和刚穿越那几天比,松弛得不像话。
  林墨知道这是刻意安排的。
  压力从他一个人身上卸下来,分摊到名为团队的体系里。
  传送门的开启依赖他的精神力状态,精神力的恢复和增长依赖冥想质量,冥想的质量依赖心理状态。
  所以组织给他造了一个茧。温度合适,光线柔和,没有突发任务,没有紧急会议,没人半夜敲门说兽人打过来了。吃饭有人送,数据有人整,连该签的文件都被精简到了最少。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上班的时候天天加班累得要死,穿越之后更夸张,核爆、战斗、谈判、连轴转。现在一切步入正轨了,他反而闲下来了。
  所以他每天下午坐在床上冥想。不为修炼效率,地球上没有M场环境,纯靠精神力空转,涨幅约等于零。他就是想看看那扇门。
  蓝色的,边框清晰,内部光芒流动。每次看到它都会产生一种锚定感。
  门在,连接就在,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就没断。
  他在精神世界里看了它一会儿。四枚符文在门下方安静运转,偶尔闪一下微光。没有元素涌入,没有魔力增长,只有精神力在符文和门之间循环流转,消耗极低。
  他想到了陆远程。
  核试验方案的初稿昨天下午交了,林墨过目过。三个试验场,间距八十公里以上,分布在翠绿领以北无人区的三个盆地中。
  二十颗弹头按当量分成六组,从五千吨到五百万吨。
  方案的细节密度让林墨想起读研时看过的实验设计文档,但那些文档的尺度是微升和纳米,这份的尺度是千吨TNT和百公里半径。
  陆远程昨晚十一点还在改方案。林墨路过他工位时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参数表和三维地形模型,陆远程头也没抬,手边两个空咖啡杯叠在一起。
  林墨收回精神力,缓缓退出冥想。
  睁开眼。宿舍里的LED灯带亮度没变,桌上的平板终端灭着屏,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墙上的薄型显示屏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正在播新闻频道。
  基地统一配置,只收内部转播的公开频道。看新闻是了解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也是一种维持正常感的仪式。
  林墨下床伸了个懒腰。
  冥想坐姿维持一个多小时,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一个月前这是不可能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屏幕底部滚过一行字,让他的动作停了。
  【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深空探测任务启动——五国联合“逐日者”计划正式获批】
  林墨把茶杯放下,走近两步。
  画面切到发布会现场。台上是联合国标志和五面国旗,记者席闪光灯密集。
  一个西装男性站在发言台后面,背后投影屏上显示太阳系示意图,一条弧线从地球轨道出发,向外延伸,越过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一直伸到示意图的边缘。
  翻译字幕几乎同步。
  “……经五大常任理事国长达三年的磋商与技术论证,'逐日者'深空探测计划于今日正式获得联合国安理会批准。该计划将发射人类历史上最远的探测器组,飞行距离超过一千两百个天文单位……”
  一千两百个天文单位。一亿五千万公里乘以一千二百。旅行者一号飞了四十多年才到大约一百六十个天文单位。
  “……探测器将携带新一代推进系统,预计飞行时间十五至二十年,远低于传统推进方案所需的数百年……”
  林墨的手从茶杯上移开了。
  新一代推进系统。十五到二十年飞一千两百个天文单位。
  他没在听后面的预算数字。要在十五到二十年内飞这个距离,巡航速度需要达到每秒至少三百公里。化学火箭做不到。核脉冲也许能,但核脉冲的技术成熟度远没到可以公开发布计划的程度。
  发布会画面切到一段模拟动画。深空中,一组探测器以编队形式飞行,尾部喷出明亮的蓝白色尾焰,穿过小行星带,掠过冰巨星的轨道,向更远处延伸。
  动画做得很漂亮,太漂亮了。
  “逐日者”。
  这个名字。
  林墨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个东西在翻。不是新闻里说的那种耳熟。是在某份文件里、某个深夜的会议上见过的那种。
  萝藦工程。
  他签署过的最高密级保密协议后看到的文件。数千个深空栖息舱,向银河系各方向散射。七大技术攻关,推进系统那一栏标红,进度百分之三十一。
  高栋梁说过,之前公开报道的人工合成淀粉、闭环水循环等科研成果,全是萝藦工程的副产物。
  如果推进系统有了阶段性成果,需要实际飞行任务来验证,但不能告诉公众你在造逃离太阳系的种子飞船。
  你会怎么做。
  包一层壳。叫它“深空探测”。
  五国联合,规格拉满,预算公开,全世界媒体报道。公众看到的是人类探索宇宙的伟大壮举。真正关心的人看到的是种子飞船的发动机通过了实飞验证。
  屏幕里的画面切到了街头采访。一个年轻人面对镜头,笑容灿烂。
  “太震撼了,人类终于要往更深的宇宙走了。”
  林墨把声音关掉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无声的画面继续播放。发布会、动画、街采、专家连线。一整套完美的叙事。
  那个笑着说“太震撼了”的年轻人,和一个月前的他没什么两样。不知道天上有颗东西正在以每秒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靠近。不知道所有那些让人振奋的科技新闻背后,有一个工程正在秘密进行。
  林墨转身走到桌前,拿起平板终端,解锁。
  萝藦工程的技术附件列表从屏幕上展开。四十七份文件,按编号排列。他签完协议后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