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云在大尧也待了几天了,也见过不少大尧的军械。
  可眼前这东西,他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这是什么?”
  阿木站在度云身边,一脸茫然地问道。
  “二王子,您见过这种兵器吗?”
  度云缓缓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从未见过。”
  “看着像是铁铸的管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旁边一个月石国的将领迟疑着开口。
  “王子,会不会是……大号的连弩?”
  “把弩箭做粗一点,威力大一点?”
  度云还是摇头。
  “不可能。”
  “连弩靠的是弓弦的力道。”
  “这么粗的口径,得用多粗的箭?又得多大的弓弦才能拉动?”
  “根本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在那些炮兵身上。
  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装填、校准。
  动作熟练,神情肃穆。
  不像是在装神弄鬼。
  “可是……”
  度云低声喃喃道。
  “陛下既然把它推出来,就一定有大用。”
  “也许……这就是陛下的底牌。”
  阿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看着远处那十二根不起眼的黑铁管,他实在说不出“威力巨大”这种话。
  怎么看,这东西都不像能左右战局的样子。
  五万对一百万,差距太大了。
  就算有十二根铁管子帮忙,又能怎么样呢?
  难不成还能一炮炸死几万人不成?
  简直是天方夜谭。
  高坡上的月石国将士们,也都议论纷纷。
  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不安。
  没人知道那黑管子是什么。
  也没人对它抱有太大的希望。
  毕竟,双方的兵力差距,实在太悬殊了。
  敦州城头。
  守城的士兵们也都挤在垛口后面,伸长了脖子往西边望。
  距离太远,他们看不清细节。
  只能隐约看到,玄甲军的阵前,多了一排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什么啊?”
  年轻士兵眯着眼睛,一脸好奇地问道。
  “看着黑乎乎的,一排十二个。”
  “好像是……铁做的?”
  旁边的老兵也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看不清楚。”
  “不过……不像是连弩,也不像是投石机。”
  “奇奇怪怪的。”
  “会不会是陛下的新武器?”
  年轻士兵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就算是新武器,只有十二个,又能有什么用呢?”
  “对面可是一百万人啊。”
  老兵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陛下神武是没错。
  可兵力差距摆在那里。
  别说十二件新武器,就是一百二十件,一千二百件,也未必能扭转战局。
  除非……那东西真的有毁天灭地的威力。
  可这怎么可能呢?
  城楼下的街道上。
  陈老头依旧坐在杂货铺的门槛上。
  他支着耳朵,听着西边的动静。
  喊杀声停了。
  嘲笑声却一阵阵飘过来。
  隐隐约约,能听到“废铁”“管子”之类的词。
  陈老头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城西的方向。
  嘴里轻轻念叨着。
  “陛下啊……”
  “您可一定要撑住啊。”
  伤兵营里。
  伤兵们也都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听到敌军的哄笑声一阵阵传来,帐篷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外面……怎么了?”
  断腿的士兵轻声问道。
  “怎么好像……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小石头侧着脸,望着帐篷门口。
  阳光依旧落在地上,灰尘依旧在光里飘着。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不知道。”
  “也许……陛下有新的安排吧。”
  话是这么说。
  可他的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底气。
  整个敦州城,都笼罩在一片疑惑和不安之中。
  没人知道玄甲军阵前那排黑东西是什么。
  也没人相信,仅凭那东西,就能扭转败局。
  五万人对一百万人的死局,不是几件新式兵器就能解开的。
  这是几乎所有人的共识。
  旷野之上。
  百万大军又往前推进了五十步。
  停在了距离玄甲军大阵一百五十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已经在常规连弩的射程边缘了。
  可楚昭一点都不担心。
  六国的军队手里,也有大尧的连弩。
  真要对射,他们未必吃亏。
  更何况,他们的人数是对方的二十倍。
  就算拼消耗,也能耗死对方。
  楚昭催马往前几步,站到了军阵的最前方。
  他用马鞭指着对面的火炮,对着萧宁大声喊道:
  “萧宁!”
  “这就是你的底牌?”
  “几根破铁管子?”
  “朕还以为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呢!”
  “闹了半天,就弄出这些不伦不类的玩意儿出来?”
  “你是想笑死朕,好不战而胜吗?”
  话音落下。
  身后的百万大军,再次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哄笑。
  “哈哈哈哈!”
  笑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旷野。
  无数人指着对面的火炮,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什么玩意儿啊!黑乎乎的,跟个铁桶似的!”
  “这也叫兵器?我家打铁的铺子,比这好看的多了去了!”
  “萧宁是不是疯了?拿这东西出来打仗?”
  “我看是穷途末路,没办法了,随便找点东西出来撑场面!”
  “就这?就这?我一个人就能扛走一根!”
  各种各样的嘲讽声、嬉笑声,此起彼伏。
  百万大军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头顶的天空。
  六国君主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楼兰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萧宁啊萧宁!”
  “你要是实在没兵器了,你就说一声!”
  “我们六国,随便接济你一点,也比这破铁管子强啊!”
  “何必拿出来丢人现眼呢!”
  龟兹王跟着大声喊道:
  “就是!”
  “你现在投降,我们陛下说不定还能赏你几件像样的兵器!”
  “总比你抱着几根废铁强!”
  焉耆王更是嚣张。
  他催马往前几步,指着火炮大喊:
  “萧宁!”
  “有本事你就开一炮试试!”
  “让我们看看,你这宝贝管子,到底有多大威力!”
  “别是中看不中用,一炮都打不响吧!”
  “要是打不响,你就趁早投降,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打一炮试试!”
  “打一炮啊!”
  “哈哈哈哈!”
  周围的士兵们跟着起哄。
  呐喊声、哄笑声,汇成一片。
  所有人都觉得,萧宁不敢开炮。
  或者说,这东西根本就打不响。
  就是摆出来装样子的。
  周虎更是跳着脚大喊。
  “萧宁!听见没有!”
  “焉耆王让你开炮试试呢!”
  “你倒是开啊!”
  “别是怕炸膛,把自己炸死了吧!”
  “哈哈哈哈!”
  几百个逃兵跟着哄笑。
  一个个肆无忌惮。
  在他们看来,萧宁已经是黔驴技穷了。
  除了装神弄鬼,什么都不会了。
  然而。
  面对漫天的嘲讽和谩骂。
  玄甲军的阵中,依旧一片死寂。
  十二门火炮稳稳地停在原地。
  黑洞洞的炮口,依旧冷冷地指着前方。
  炮兵们各司其职,装填、校准、检查引线。
  仿佛周围的百万大军,仿佛漫天的嘲讽,都和他们毫无关系。
  萧宁坐在朝风背上,静静地看着前方喧嚣的敌军。
  脸上没有丝毫怒色。
  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这些人嘲讽得越凶,待会儿就会越绝望。
  他缓缓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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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轻轻落下。
  像是在下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命令。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炮兵的耳朵里。
  “目标,敌军前锋。”
  “预备——”
  炮兵营统领猛地挥下旗帜。
  十二名炮手同时握住了引信。
  指尖悬在火折子上方。
  只待最后一声令下。
  黑黝黝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像是十二头蛰伏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吐出毁灭的烈焰。
  而对面的百万大军。
  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们依旧在哄笑,依旧在嘲讽。
  依旧觉得,对面的大尧皇帝,只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没有人知道。
  他们嘲讽的,不是几根废铁。
  而是他们自己的催命符。
  莫云城,望尧楼。
  时值正午,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在二楼雅间的青砖地上,映出片片细碎的光斑。
  楼下车水马龙,叫卖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透着边城特有的喧嚣。
  可雅间的门却从里面紧紧闩着,连窗缝都用棉纸糊了大半,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桌上摆着几碟凉菜,一壶劣酒,都没动过。
  六个人围着八仙桌坐着,神色凝重,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首座上的是沈万舟,莫云城最大的粮商沈记的东家。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手上戴着个成色普通的玉扳指,看着像个寻常的生意人。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沈家世代在西洲做买卖,根深叶茂,三城的粮道、商路,大半都握在他手里。
  八十年前大尧割让西洲六城给横川时,沈家没走,守着祖宅留了下来,到他这一辈,已是第四代。
  左手边坐着柳怀安,含山城的柳老先生。
  他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祖父曾是大尧含山县的县丞,城破那天带着印绶投了井,留下遗训,柳家子孙世代不得仕横川。
  到了他这辈,开了间私塾,教的都是大尧的诗书,背地里被人称作“柳夫子”,在三城文人里声望极高。
  柳老先生旁边是赵铁山,西关人氏,开着间武馆,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往那一坐就像座铁塔。
  他爹是当年大尧边军的什长,战死在西洲割让的最后一战里,留给他一把环首刀。这
  些年他明着教拳脚,暗地里练乡勇,手下有几百号精壮汉子,都是恨透了横川人的苦出身。
  对面坐着的是陈默,莫城县衙的户房书吏。
  他年纪最轻,三十出头,看着文文弱弱,戴着副小眼镜,总是低着头。
  可谁也不知道,他手里握着莫云城所有的户籍、粮草、城防账目,横川国的县令换了三任,都离不了他这个熟稔本地事务的老书吏。
  陈默身边是苏锦行,含山的布商,生意做得大,足迹遍横川南北,消息最是灵通。
  这次三城聚会,前线的消息大半都是他通过商路传回来的。
  他生得白净,性子也最谨慎,凡事总要算清楚利弊,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最末位坐着的是林晚娘,西关回春堂的掌柜,也是席间唯一的女子。
  她穿着素色布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眼清冷,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
  她医术高明,三城的百姓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就连横川的军官家属,也常来她的医馆抓药。
  没人知道,她爹当年是大尧的军医,城破时自缢而亡,她从小就跟着母亲学医,立誓要救大尧的百姓。
  这六个人,分别来自莫云、含山、西关三城,有商贾,有儒生,有武师,有小吏,有医女。身份不同,家境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的念想——
  等大尧的王师打回来,西洲重归故土。
  为了这个念想,他们暗地里联络了十几年。
  从青涩少年等到两鬓斑白,从父辈传到子辈。
  终于,三天前他们收到消息:大尧皇帝萧宁御驾亲征,兵临敦州城下,和横川国楚昭的百万大军对峙。
  消息传来的那天,三城暗地里都沸腾了。
  多少人家夜里偷偷摆了香案,朝着东边洛陵的方向磕头。
  多少老人拿出了藏了几十年的大尧旧服,摩挲着掉了色的纹样,老泪纵横。
  他们等了八十年。
  八十年,四代人。
  终于等到了王师北定的这一天。
  所以他们约好了,在莫云城的望尧楼碰面,商议起事细节。
  趁横川大军都在前线,后方空虚,他们拉起乡勇,夺下三城,切断楚昭的后路,接应王师北上。
  一举收复西洲故土。
  “诸位。”沈万舟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最新的消息,楚昭把后方三城的守军调走了大半,都派去敦州前线了。”
  “现在莫云城里只有一千守军,含山八百,西关一千二。加起来也才三千人,而且大多是老弱残兵,没什么战力。”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我们这边,莫云能拉出一千二百乡勇,都是沈家护院和码头的苦力,个个身强力壮,我私底下练了快两年了。”
  柳怀安抚着胡须,缓缓开口:
  “含山那边,老朽联络了几家乡绅,还有私塾里的后生,凑一凑,也能拉出八百人。兵器粮草,苏老板那边已经帮忙备下了。”
  赵铁山瓮声瓮气地接话:“西关我来,五百武馆弟子,再加八百青壮,一共一千三百人。都是敢拼命的汉子,横川兵那些怂货,一个照面就能冲垮他们!”
  陈默推了推眼镜,低声道:
  “莫云城的城防图我已经拓下来了,粮仓、军械库、县衙的布防,都标得清清楚楚。守将是个横川来的贵族,只会喝酒玩女人,每天半夜才睡,守卫松懈得很。只要我们半夜动手,一个时辰就能拿下城门。”
  林晚娘也轻声开口:
  “回春堂的药材都备好了,金疮药、止血散、退烧的草药,都攒了三年的量。到时候我带几个徒弟,在后方设伤兵营,能救多少救多少。”
  苏锦行算了算,点头道:
  “粮草我这边没问题,三城的粮商我都打过招呼了,都心向大尧。只要举事成功,够我们支撑三个月。而且我在横川国都那边也有路子,真要是情况不对,也能帮着遮掩几天。”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心里越亮堂。
  三城加起来,能凑出三千多乡勇。
  而横川国的守军才三千,还都是老弱。
  加上他们有内应,熟悉地形,出其不意半夜突袭,胜算极大。
  只要拿下三城,守住隘口,就能切断楚昭大军的后勤粮道。
  到时候前线百万大军没了粮草,不战自乱。
  王师趁势追击,必能大获全胜。
  西洲六城回归大尧,指日可待。
  柳怀安听得眼眶发热,端起桌上的酒碗,颤巍巍地举起来。
  “列祖列宗在上。”
  “八十年了。”
  “我们西洲百姓,没忘自己是大尧人。”
  “这一次,定要迎王师北上,复我故土!”
  沈万舟也端起碗,眼神坚定。
  “复我故土!”
  赵铁山更是直接,把酒碗往桌上一墩,粗声道:“干他娘的横川狗!把他们赶出去!”
  众人纷纷端碗。
  就在这时。
  雅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三长两短,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沈万舟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伙计钻了进来,脸色发白,满头是汗。
  他是沈万舟的贴身伙计,专门负责跑消息。
  “东家,各位先生。”小伙计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前线……前线消息传回来了!”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沈万舟皱眉:“慌什么!慢慢说!王师是不是开打了?是不是赢了头阵?”
  小伙计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不是……东家……不是……”
  “大尧……大尧那边……只有五万人!”
  “什么?!”
  赵铁山猛地站起来,带得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一把揪住小伙计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多少人?!”
  小伙计被他拎得脚都离了地,吓得脸都白了。
  “五……五万人……”
  “探马看得清清楚楚,敦州城外,大尧的人马就五万,全是玄甲军。”
  “楚昭那边……是百万大军!”
  “哐当——”
  柳怀安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五……五万……”
  “百万……”
  沈万舟也僵在了原地,手里的酒碗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五万对一百万。
  这……这怎么打?
  就算玄甲军再精锐,五万人对上百万大军,也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陈默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都忘了推。
  他怔怔地看着桌面,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五万人守城或许还能撑一阵子。
  可他们之前得到的消息是,萧宁御驾亲征,是要和楚昭决战的。
  野战的话,五万人对一百万,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苏锦行的脸色也白了。
  他做生意最懂算账。
  五比一百的兵力差距,别说赢,能全身而退都难。
  搞不好,萧宁自己都要折在敦州城下。
  林晚娘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
  她咬着下唇,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沸腾的热血,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凉了个透。
  赵铁山松开手,小伙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铁塔似的汉子,站在原地,眼圈都红了。
  “怎么会……怎么会只有五万人……”
  “大尧那么大的国家,怎么就派五万人过来……”
  没人回答他。
  谁也想不通。
  他们等了八十年,盼了八十年。
  好不容易盼到王师北征,竟然只来了五万人。
  这不是开玩笑吗?
  这不是送死吗?
  过了许久,柳怀安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老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背都驼了几分。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五万人……”
  “百万大军……”
  “萧宁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啊……”
  沈万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失望。
  “消息准确吗?”
  他问小伙计,声音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