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城的夜，死得连打更声都断了气。
长街两侧门窗紧闭，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双闭上的眼睛。月光惨白，照得青石路面泛起幽光。
街心孤零零坐着个佝偻的瞎眼老人，枯枝似的手反复摩挲着拐杖头，那沙沙声在死寂中磨着人的耳膜。
叶昭明突然刹住脚步。
这地方太冷了，冷得不像人间该有的温度。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酒葫芦，声音压得极低：“仙尊，这城安静得不对劲……像被什么东西含在嘴里，连气都不敢喘。”
他余光瞥见，晏雪声银白的睫毛在月下微抬。
袖中，通天锁传来极细微的震颤。
晏雪声的目光落在街心那个佝偻身影上。
更诡异的是，老人身下的影子，比月光投出的轮廓浓了整整三圈。
叶昭明已经跨步过去。
火折子“啪”地亮起，暖黄光晕刚驱散一小片阴冷，就被老人怀中那股腐败的气味顶了回来。
“后生……”老人猛地攥紧怀里早已冷透的馍馍，枯手攥得指节发白，“可瞧见我家阿勇了？”
叶昭明心头一沉。
这名字他可熟了
三个月前
那个左颊有痣的年轻工匠，临死前还在念叨“爹等我回去喝腊八粥”。
他不动声色擦过老人衣襟上干涸的粥渍，指尖悄然运转灵力，烘出暖意覆上对方冰凉的手背：
“老爷子，他是不是左颊有颗痣的那个工匠？壮实得像头牛？”
“你、你见过他？！”老人浑身一颤，浑浊的泪水从空洞的眼窝里涌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叶昭明，指甲几乎掐进皮肉，“他……他好不好？手还疼不疼？去年冬天才生冻疮……”
叶昭明任由老人掐着，语气放得更软：“他在城外接了个大活计，特意让我捎话，说等赚够了钱，就回来给您盖个新院子。”
说谎时，他余光瞥见老人身下那些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正悄然蠕动。
他能感觉到，身后晏雪声袖中的通天锁，无声地绷紧了一圈。
“他让您别等了。”叶昭明继续说，另一只手却悄悄按在了剑柄上，“天黑了，回家吧。”
老人嘴角扬起一个虚幻而满足的笑，喃喃念叨着“阿勇叫我回家”，沉重的头颅缓缓靠在他肩头。
呼吸渐渐平息
再也没醒来。
叶昭明沉默片刻。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真正的银锭，塞进老人再也不会松开的手里
夜风卷灭火折子的刹那，一缕柔和的神光重新亮起，笼罩住这一坐一蹲的两人。
晏雪声指尖的神光未熄。
“……多事。”他听见晏雪声清冷的声音。
“仙尊方才不也没拆穿？”叶昭明背起老人冰冷的遗体，反唇相讥，托着对方膝弯的手指却异常温柔。
他们在城西乱葬岗找到了那座孤坟。
墓碑上“工匠阿勇”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叶昭明将老人轻轻放在坟边，开始掘土。铁锹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某种压抑的节奏
他能感觉到晏雪声站在三步外，通天锁微微低垂，锁链尖端轻轻点地，像在试探什么。
“仙尊，”叶昭明突然停手，铁锹悬在半空，“您说……人死了，影子会不会也跟着死？”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铁锹狠狠插进土里！
“铛——！”
刺耳的撞击声，不是石头，是某种中空的、带着回音的硬物。
泥土下，露出刻着诡异妖纹的青石板。那纹路扭曲如蛇，正中凹陷处嵌着一枚暗红色石核
正微微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叶昭明刚要伸手，石板突然发烫
几乎同时，一道灰影从石板下暴起
却不是扑向最近的叶昭明，而是直射三步外的晏雪声后心。
这一扑快得诡异，快得不合常理。
但叶昭明反应更快。
他想也不想反手一推，将手中铁锹横甩了出去，正砸在灰影必经之路。
灰影急转，却也因此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的时间，叶昭明已旋身挡在晏雪声身前。
灰影扫中他肩头。
皮肤瞬间泛起青灰色石纹，那纹路活物般向上蔓延，带来刺骨麻痹。
叶昭明闷哼一声，右手却已掐诀，指尖迸出幽蓝灵光，死死抵住纹路扩散。
他感到晏雪声周身气息骤冷。
紧接着，通天锁如银蛇暴起，却不是攻向灰影，而是先一步缠住他受伤的手臂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神力灌入，硬生生将石纹逼退三寸。
直到此刻，灰影才显形。
半人半石，脸上布满岩裂，眼睛是两颗滚圆的黑色卵石。
它被锁链逼退三步，先是瞪大了眼，随后咧开嘴发出沙哑冷笑：
“神族？居然是神族？”
他指了指叶昭明“碰到你，我认了，但他，也是妖族，都说神容不下妖，难道你就杀我一个？”
叶昭明瞳孔微缩。
但石妖的话还没完：“而且……这还是只螭龙，就算是混血，但背负的罪可比我多了。”
叶昭明眉头一皱，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石妖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卵石眼睛转向晏雪声：“这位神君，人妖混血可是要受天罚的，按天规，他应该当场诛杀——”
“聒噪。”
晏雪声的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
通天锁骤然收紧
石妖惨叫一声，身躯开始龟裂。但它还在笑，笑得碎石簌簌落下：“杀我无用……我不过是个传话的傀儡……真正的‘主人’，在赌坊等着你们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它轰然炸成粉末，散在空中
被引爆的
晏雪声低垂着眸
齑粉四溅中，一块漆黑石牌“当啷”落地，上面“赌坊”二字，正渗出一缕黑气，钻入地下消失。
叶昭明单膝跪地，肩头石纹虽被压制，但麻痹感已蔓延到半边身子。
他咬紧牙关，用剑撑地想要起身，一只手却突然伸到他面前。
骨节分明，指尖染着淡淡神光。
是晏雪声。
叶昭明抬眼，对上那双冰湖般的眼睛。湖底映出他此刻狼狈的模样，也映出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能走吗？”晏雪声问。
叶昭明没接那只手，自己撑着剑摇摇晃晃站起来，咧嘴笑了：“死不了的。”
他弯腰拾起石牌，指尖擦过“赌坊”二字时，一股阴寒直窜心底。
“仙尊，”他转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冰冷，“人家给了那么大份好礼，看来这赌坊，我是非去不可了。”
晏雪声收回手。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刚刚石妖说的话。
但叶昭明能感觉到，晏雪声袖中通天锁无声游动的频率，加快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