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颗苍白无须的头颅滚落在地,堂外围观的百姓仍未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六贼之一的李彦……就这么死了?那个祸乱数路,强占数百万亩良田,害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的恶贼……就这么死了?方才那个造成马行街大火的罪魁祸首孟老贼,不也只是抄家流放呢吗?为何这官职更高、权势更盛的李彦,就这么当堂处死了?大多百姓不懂,赵宋朝廷素来奉行“刑不上士大夫”的祖制。孟昌龄是文官士大夫,纵使罪恶滔天,至多也不过是抄家流放罢了。可李彦不同,他不是士大夫,而是宦官。宦官可没有士大夫的待遇。宦官,就该死!李彦都处死了,杜公才与两名纵火犯自然难逃一死。只是那杜公才被拖向狗头铡时,始终偏着头,目光如附骨之疽般黏在王智身上。直到人头落地,那双充血的眼睛仍死死盯着他。待退堂之后,赵桓才将王智拉到后堂询问,“你方才对杜公才说了什么?”“无他,”王智摇摇头道,“告诉他幼子在我手中,若老实招供,尚可为其留一脉香火。”赵桓眉头紧蹙,“可官家明令诛九族。”“漏一个也无妨。”王智压低声音,“东宫可还缺使唤的小黄门?”“你这……”赵桓无语了,你这留他血脉,感情也只留一辈啊…………震惊全城的“马行街纵火案”仅在隔夜后,就这么过去了。连官家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把赵桓叫到面前数落了一番,也只是数落一番。证据确凿,三司会审,法理上无可挑剔,还能说什么?只是这次抄家没有军巡院的份了,他们只能负责维持府外秩序,连口汤都喝不上。这俩大贼,可不是“七品”小官的府邸,只能是属于御史台、皇城司、殿前司和户部的饕餮盛宴。……“帮主,来活了。”西城一处破庙,也就是聚贤帮的临时根据地。二六子一个鹞子翻身越过只剩半人高的院墙,小跑到王五面前禀告。“这次是谁?”“孟昌龄!”“咱们这位主公,还真是斩草又除根,不过……”王五说着嘿嘿一笑,“洒家喜欢。”“帮主。”癞子头又适时出言泼冷水道:“主公已经出狱好几日了,也不管俺们死活,就指着俺们干脏活。俺们都被无忧帮给逼到这犄角旮旯里来了,也不见主公来搭救则个。”他说着还给一边倒着的破佛像合了个掌,“若不是观音大士好心收留,俺们这一帮弟兄就得流落街头了。”可惜泥菩萨不会说话,否则也得和他们诉个苦。原因莫过于当今赵官家迷信道学,不仅给自己封了个“教主道君皇帝”,还把佛祖、菩萨、罗汉全给改了个遍。佛祖改成了“金仙”,菩萨换做“大士”,罗汉通通都转修成了“仙人”。就连寺院都被改成了“宫观”,僧人摇身一变成了“德士”。你瞅瞅,这一通改下来,哪里还有半分佛门影子!整就一道门道观,没留头发的那种。不愿受召的寺庙全都被砸了,铜佛像全都熔了做铜钱。甚至还有些地方官为了迎合皇帝,但凡去寺庙里烧香的百姓,全都得先交个“香税”再说。这一通组合拳下来,北方的寺庙是彻底趴窝了。一些和尚受不了这个屈辱,纷纷南逃,还有一些干脆扎了头巾,入山做了匪徒。泥菩萨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能顾得着这一群泼皮无赖。“废什么话!”王五又是一脚踹过去,给癞子头也踢了个趴窝。“你去给无忧帮下战帖,就说今夜戌时,宣泽门旧码头,不来的是孙子!”癞子头着屁股支吾,“帮主,可咱们就二十来个兄弟……”王五撇了他一眼,淡淡道:“够用了,你忘了帮主我还有一个身份?”癞子头闻言眼前一亮,连忙应道:“是!帮主!俺这就去下战帖!”等癞子头走后,王五起身看了看四周战意昂扬的目光,朗声道:“走了兄弟们,家伙带上,干活!”依旧是南城外三十里,赤岗林。只要流放岭南的罪犯,都得走这条路。还是昨日的地点,地上血迹都还历历在目。这次的两波人都有经验了。林子里只响了一声大喝,官差们也没听清是啥,就一溜烟跑没影了。半刻钟后,尘埃落定,十几具新鲜的尸首横陈道上,血腥气在暮色中弥漫开来。道旁的野狗们躁动不安地来回踱步,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却呜咽着不敢上前。直到这一群凶煞之气外溢的凶徒消失在林深处。野狗们才立即蜂拥而上,撕咬声与犬吠声顿时响彻四野。……宣泽门旧码头。昔日的汴河明珠,如今只剩残垣断壁。淤塞的河道里斜插着几艘朽船,木桩上缠满枯黄的水草。这方被遗忘的角落,今夜却罕见地迎来了访客。二十余条汉子散落在废墟间。有人倚着斑驳的廊柱缠紧手上布条,有人坐在腐朽的缆桩上磨刀,为首的汉子仰卧在破船头,刀锋映着如血残阳。连飞鸟都远远避开这片升腾着煞气的死地。“帮主,来了。”这次不需要二六子望风,这里空旷的很,一眼就瞧见了对面来人。六十来个,武器五花八门,很快就把聚贤帮众人包围了。为首的横肉汉子将两柄杀猪刀拍得铛铛作响:“王大刀!爷爷赏脸来了,还不爬过来磕头?”王五从破船上一跃而下,走至人前笑道:“徐三,你这厮果然没脑子,洒家只随口一激,你便自投罗网。”“王五,你这鸟莫不是还在做梦?”徐三狞笑着露出满口黄牙,“爷爷正瞅寻你不到,你竟主动上门送死,爷爷哪有不成全孙子的道理。”“徐三,洒家也不和你耍嘴皮子。”王五大喝道:“念在上回你留手,今日洒家也给你条活路,归顺我,前账勾销,不归顺……”他刀尖划过无忧帮众,“洒家也不打算要你们的命,矿山上正缺劳役。”“归顺你这鸟?就凭你们这几个泼才?哈哈哈哈……”徐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带着无忧帮众人哄然大笑起来。可下一刻他们就笑不动了。因为四周全部亮起了火把,把这一方码头照的通亮。火光之下,一柄柄泛着寒光的钢刀直摄人心。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断喝:“开封府军巡院缉盗!弃械跪地者生,持械抗命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