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已沉,夜市起摊,汴京大街上人影憧憧,叫卖声不绝于耳。“许久不曾如此轻松惬意的漫步街头了。”褪去官服、屏退护卫的太子赵桓此时宛如一个普通人家儿郎,正在与好友一起闲庭信步,夜游汴京城。“昔年笼中鸟,今做垂天翼。金锁一朝断,振羽破苍穹。”“表兄如今执掌开封,正是鲲鹏脱笼、龙游九天之时,这汴京城日后便是兄之后院,任君游玩。”王智与他并肩而行,挥舞手臂,仿佛要将这煌煌巨城收入囊中。“笼中鸟啊笼中鸟……”赵桓轻声呢喃,自嘲一笑,“还是你懂我。”王智正暗自得意之时,赵桓接下来的话却如晴天霹雳,震得他三魂七魄险些出窍。“我欲辞去太子之位。”王智猛地刹住脚步,双眼圆睁,活像白日见鬼。就像是前日在牢中被好友盯着一样,王智也怀疑身边这家伙莫不是也失了智?“表兄何出此言?”赵桓没有急着回他,而是快走几步,拉开了与后方微服侍卫的距离。待到王智跟上前来,赵桓才轻声道:“你知道的,爹爹向来不喜我,自从娘娘走了之后,待我更是疏远。爹爹更喜我那三弟郓王,出行必携,设宴同席,连奏章都允他批阅。”赵桓苦笑一声,“现宫中朝堂,人人都向着郓王。只怕不日……我这太子之位就要易主了。与其到时父子难堪、兄弟阋墙,我不如早日让出太子之位,对大家都好。”这番心里话道出,赵桓眉宇间的郁结似乎舒展了几分。宫里宫外,举目四望,能让他大胆说些心里话的,竟只剩眼前这个儿时玩伴。王智沉默良久,灯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与赵桓自幼相识,自然清楚这位表兄在宫中的处境。王皇后风华正茂时突然薨世。表兄幼时也险些“意外溺亡”。能活到现在可以说全靠他那个受宠的胞妹荣德帝姬庇护。这般如履薄冰的处境,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遑论太子之位?而那郓王赵楷,那是自小聪明伶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偷偷参加重和元年的科举,一举夺得头名状元。比他这个干啥啥不成,学啥啥不会,生性懦弱无能的大哥,那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任谁做皇帝,那也想废了他这个长子让三子继位,何况是同样精通琴棋书画的徽宗皇帝赵佶。王智心里也清楚,若不是日后出了“金军围城”那档子事,这便宜表兄怕是真与皇位无缘。王智正待要说些安慰话,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问道:“官家既有易储之意,为何又让表兄出任开封牧?”赵桓笑容愈发苦涩,“起初我也不解,直到今日查阅府库账册才明白,这开封府啊,积病已深,早已无药可医了。”“你看到是万家灯火、繁花似锦,可今日在我眼里……”说着赵桓伸手点向四周,“这、这、这,全是一处处烂摊子。今日又有书上奏说江南受方腊之灾,数十万灾民弃土入京,届时汴京可就真的撑不住了。爹爹在个时候让我掌管开封事宜,意图不是很明显吗?”王智有些诧异的看着他,这也不昏庸啊,连老皇帝的阳谋都能一眼识破。大宋祖制向来“立嫡以长”,若无重大过失,岂能轻易废储?可若连开封一府都治理不善,又何以托付万里江山?这是阳谋!光明正大的阳谋!大宋朝历代储君都有先接手开封,后接手大宋的先例。赵佶这一封诏书下的那是合情合理。意图也很明显,你要么就把开封治理的妥妥当当,不给他行废立的借口。要么就趁早自己辞了太子之位滚蛋。“表兄不可!”王智稍加思索后摇头道,“这个太子之位,表兄无论如何不能放手。”赵桓看向他问道:“为何?”“秦二世胡亥矫诏篡位,其兄扶苏饮鸩而亡,子孙尽戮。汉景帝废太子刘荣,最终落得狱中自缢。前朝太宗文皇帝当年天策府文武如云,为何还要血染玄武门?”说到此时王智拉过赵桓衣袖,凑近道,“殊不见太祖长子德昭、四弟廷美之前路?”冷汗已从赵桓额头渗起,被风一吹竟觉遍体生寒。身边人一字一句犹如重锤直击其心,让他彻底失守。太宗一脉如何得的天下,他这嫡系子孙怎会不知?“表兄仁厚,可郓王……”王智适时打住,郓王什么性格当然是赵桓最清楚。于是话锋一转道:“兄嫂与太孙何其无辜……”是的,赵桓此时已经有了妃子和儿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自母逝后,这份天伦之乐,是他仅存的暖意。他是太子,受过这个时代最好的教育,史书历历在目。翻遍皇室继位史,满满当当的就写了两个字——吃人!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面上充满了决绝。“表弟,你长大了。”赵桓思绪百转之后竟然有些欣慰,“比为兄强。”他说着转过身,正视这个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的便宜表弟,“表弟,来帮我吧。”曾几何时,他对这个的表弟的印象除了年幼时的胆大包天,就是长大之后听闻中的纨绔风流。今日前来,本只为念及旧情捞人。却不想这昔日的顽劣表弟,竟能一眼洞穿自身迷局,句句直指要害。聪明至此,又是母族之人,更是自幼相伴……赵桓眸光渐亮,这不正是他天赐的臂助么?“好!”王二郎毫不推辞,一口应下。可以说在看到赵桓的那一刻。更准确说是在看到赵桓身上那套一品官服时,这个大粗腿他就抱定了。别的穿越者都有自己的“金手指”或者“系统”。他默念了很多次,全身上下也都摸了一遍,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脑门挨了一棍也疼得厉害,整就一大宋朝普通三好公民。但在看到赵桓的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是有金手指的。而这个金手指就是眼前这位便宜表兄赵桓啊!“后日我便来开封府报道,以后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王智怕赵桓反悔,当场就把差事给敲定了。他倒是多虑了,对于此时被逼承冠、举目无亲的赵桓来说,王智便如怒海中的灯塔,荒漠里的绿洲……让他可以喘息、停靠。见到王智如此自信,赵桓也久违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