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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冰冷的手铐箍住我的手腕,巡捕粗鲁推搡着我离开周府。
  临走前我回头望了一眼,裴时衍正脱下披风裹在沈云霓身上,低头替她擦眼泪。
  周家早就打点好了巡捕房的狱卒,黑牢里的日子很是煎熬。
  白日里鞭子一遍遍抽在身上,逼我认下放毒害人的罪名;
  到了深夜也不许我合眼,只要稍有动弹,迎来的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短短七天,我身上新旧伤痕层层交错。
  第八日,沉重的牢门终于被人打开。
  我拖着满身伤痛,一步一挪回到弄堂。
  刚转过巷口,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我的小玉摊被砸得稀烂,半块完整的玉料都找不到。
  街坊邻居看见我,要么砰地关上家门,要么低着头快步绕开,像避瘟疫似的。
  周府早就放了话,谁敢跟我沈晚棠沾边,就是跟少帅府、跟周家过不去。
  我跪在废墟里翻了半个时辰,终于从灶台最深处的缝隙里,摸出了那枚长命玉锁。
  眼泪砸在满是血痂的手背上,烫得我缩了缩手指。
  我揣着玉锁去了街口的当铺。
  王掌柜拿起玉锁对着光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沈姑娘,这锁搁平时值八块大洋,可沈二小姐早就打过招呼,我要是敢按原价收,明天我这铺子就得被人砸了。最多两块,多了我真不敢给。”
  两块就两块。
  我咬了咬牙,刚要点头答应,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将玉锁抢了过去。
  “哎,这玉锁瞧着怎么这么眼熟?”
  沈云霓的声音响起来,她挽着裴时衍的胳膊站在当铺门口,眼尾弯弯的,
  “时衍你看,这上面还刻着咱们裴家的纹印呢,这不是阿梨的长命锁吗?”
  裴时衍接过玉锁,只一眼就沉了脸:
  “沈晚棠,我真是小瞧了你,你竟落魄到要卖女儿的贴身物件换钱花?你配当阿梨的娘吗?”
  沈云霓拉了拉他的袖子:
  “时衍你别气,姐姐肯定是一时手头紧。”
  “要不这样,等咱们大婚之后,就把阿梨接到府里来住,我一定把她当亲生女儿疼,好不好?”
  我心口像被刀硬生生剜了一块,疼得我连呼吸都在抖。
  阿梨早就没了啊。
  我倒宁愿她真的还在,能去少帅府过千金小姐的日子。
  不用跟着我啃冷窝头,不用发烧到连水都喝不上。
  可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枚玉锁,那是我留给阿梨唯一的念想了。
  裴时衍看着我这副样子,像是被彻底激怒了。
  他将那枚玉锁高高举过头顶,狠狠砸在了当铺的青石板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炸开,玉锁瞬间四分五裂。
  “沈晚棠,你越是想要什么,我就偏要毁了什么。”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三天后我亲自去接阿梨回裴府,你就等着被送去西北的荒庄子,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她一眼!”
  说完他带着沈云霓,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跪在地上,伸手去捡那些碎玉碴,指尖被划得满是血也没知觉。
  我只是想凑点钱,给我的阿梨买口像样的棺材,让她不用风吹雨淋。
  这么小的心愿,为什么都不肯成全我?
  王掌柜叹了口气,从柜台里摸出两块大洋塞到我手里:
  “拿着吧,这玉我收下了,你先去安顿孩子。”
  我捧着那两块还带着余温的大洋,给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加上之前攒的十四块,终于够了。
  我去棺材铺拉回那口小小的枣木棺材,把阿梨的骸骨和那块阴玉一起放进去。
  我又换了身当年嫁给裴时衍时穿的水红旗袍,仔细梳了头,躺进了棺材里,亲手从里面扣上了棺盖。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沈晚棠,再也不会有人打扰裴时衍与沈云霓。
  屋外大雨滂沱,和当年阿梨离世那一夜的风雨一模一样。
  如今面对这瓢泼冷雨,我再也不必孤身一人熬尽世间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