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萧明昭按着我的手骤然松开。
“忘症?”
白发老仆跪在雪里,连连磕头。
“正君七岁那年,被家主用马鞭打得高烧不退,醒来后便不认得亲娘了。”
“十二岁那年,他被主夫关进祠堂,冻昏后连亲爹也忘了。”
“他每次受到大刺激,都会忘掉......”
“够了。”
萧明昭冷声打断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他连昨夜发生过什么都记得,怎么可能犯病?”
她垂眼看着我,依旧笃定我在装傻。
在她看来,我从前忘掉爹娘,是因为年纪小,受不住责罚。
可她救过我的命。
我将她当成唯一的家。
即使忘了天下所有人,也不该忘记她。
“顾长宁,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认错,我便当今日的一切都没发生。”
我擦掉流进眼睛的血,扶着马车站稳。
“可我真的不认识你。”
萧明昭眼底最后一丝耐心碎了。
“好。”
她一脚踢开被踩烂的肉包,松开我。
“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没有东宫庇护,一个身无分文的男人,在京城活不过三日。”
她带着顾怀瑾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泥雪,从我面前疾驰而去。
我用当掉玉簪剩下的钱,在城南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租了间下房。
顺便谋了份抓药的营生。
掌柜是位心善的老婆婆,见我识字辨药,便将我留了下来。
我没有急着南下。
大雪封住河道,客船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通航。
我得先赚够盘缠。
来到药铺的第三日傍晚,我正在后院捣茯苓。
前堂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我掀开门帘,看见老掌柜被人推倒在地。
药铺大门紧闭。
几个佩刀的东宫侍卫,将堂屋围得水泄不通。
萧明昭坐在大堂中央那张破旧的太师椅上。
她手中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阴沉地看着我。
“将你这身破布脱了。”
“跟我回去。”
我放下药杵,先将老掌柜扶起来。
“姑娘若是来看病,请按规矩排队。”
“若是来闹事,天子脚下,总还有京兆尹管。”
萧明昭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住。
“顾长宁,我给了你三日,你还没闹够?”
她站起来,朝我逼近。
“你以为躲进这种破药铺,我便会相信你真不认识我?”
我望着她,没有说话。
这三日,我记得自己为什么离开东宫。
也记得她如何将我按在雪地里,逼我向顾怀瑾认错。
可关于她与我的过往,我依然什么都想不起。
萧明昭被我陌生的目光刺得脸色发沉。
她转头看向长乐。
长乐立刻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上前。
那是从太医院致仕的李太医。
“给他诊脉。”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出什么病来。”
李太医战战兢兢地搭上我的手腕。
药铺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她脸色骤变,跪倒在萧明昭面前。
“回殿下,正君心脉受损,确实是忘症发作。”
萧明昭冷笑。
“他连昨夜发生过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认得我,这算什么忘症?”
“他爹娘伤他时,他不是连那些事也忘了吗?”
李太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殿下误会了。”
“正君从未忘记自己受过什么伤。”
“他忘掉的,是那个将他伤到极致的人。”
李太医将头压得更低。
“当年,他先忘了母亲,又忘了父亲。”
“如今,他忘掉的人,是殿下。”
萧明昭手中的佛珠骤然断裂。
紫檀珠滚落满地。
她却没有低头。
只死死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