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次年春暖花开时,我已经攒够了南下的盘缠。
我在京郊码头买了一张去江南的船票。
听闻江南水乡气候温润,没有京城这样刺骨的寒冬,最适合调养受损的心脉。
开船那日,江面雾气蒙蒙。
我提着简单的行囊,刚踏上通往客船的木板桥,身后便传来震耳的马蹄声。
“封锁码头!”
“所有船只无殿下手令,一律不得出港!”
长乐沙哑的声音刺破清晨的安宁。
紧接着,是整齐的甲片碰撞声。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东宫卫如黑色潮水般涌来,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刀剑出鞘。
周围的商客与挑夫纷纷跪地。
船娘也吓得连连磕头。
我停下脚步,回过身。
萧明昭从分开的铁甲卫士中走来。
她瘦得脱了形。
曾经笔直倨傲的脊梁,此刻只剩下疯狂。
她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
像即将溺死的人,终于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走到我面前后,她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的,是我死当在当铺里的那根迎春玉簪。
“我找了三个月,才从黑市将它赎回来。”
萧明昭声音沙哑,既有不容抗拒的强权,也有极尽卑微的绝望。
“长宁,你走不了。”
“这天下的水路、陆路,只要我不点头,你便寸步难行。”
她颤抖着将玉簪递给我,眼中逼出猩红的泪光。
“玉簪已经找回来了。”
“东宫也清理干净了。”
“你跟我回去。”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江风拂过,卷起我的碎发。
我看着周围数百把寒光闪闪的刀剑,又看向这个企图用权势强行将我锁在身边的女人。
只觉得荒唐。
“殿下好大的阵仗。”
我伸出手,从她掌心拿起玉簪。
萧明昭的眼睛猛然亮起。
她急促地喘息着,如同重新抓住了生机。
“长宁......”
下一刻,我没有将玉簪插回发间。
我翻过手腕,将尖锐的簪尾抵在自己的心口。
那是我受损心脉的位置。
萧明昭脸上的狂喜瞬间僵死。
她瞳孔骤缩。
“殿下大概忘记李太医的话了。”
我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心脉,是受了大悲大痛才毁掉的。”
“如今它脆弱得很。”
“若再受惊吓,或者被人强迫着做些令我恶心的事,随时都会彻底断裂。”
我将玉簪往衣服里压了压。
“你是储君,自然可以砸了这艘船,将我绑回东宫。”
“可殿下猜一猜。”
“当你强行将我锁进那座牢笼时,带回去的会是一个活人,还是一具尸体?”
“别动!”
萧明昭发出凄厉的惊叫。
她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嘴唇哆嗦着,伸出的手也停在半空。
不敢再碰我分毫。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她的权势、财富,以及那份不可一世的骄傲,在我的生死与彻底的遗忘面前,什么都不是。
只要她敢用强,便会永远失去我。
只要她敢靠近,便是在我的心脉上再捅一刀。
是我不要她了。
而她,连强留我的资格都没有。
“放行。”
萧明昭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像一只被抽去脊骨的丧家犬。
她痛苦地捂住脸。
眼泪穿过指缝,大滴砸在地面。
“把路让开。”
“让他走!”
“让他走啊!”
她朝身后的东宫卫嘶声怒吼。
声音里透着被活生生撕裂的绝望。
铁甲如潮水般退开。
我收回玉簪。
随后,将这件承载着旧日情分的东西丢在萧明昭脚边。
我转身踏上晃动的木板桥。
“船家。”
“开船吧。”
客船破开白浪,缓缓驶离码头。
我站在甲板上,迎着江南方向吹来的温润春风。
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所未有的轻盈与自由,灌进胸腔。
岸边那个跪在江雾中、守着断缘簪的身影,很快被白雾吞没。
我没有回头。
被我遗忘的人,本就不该再出现在我的余生里。
而我迎着初升的太阳,走向了不再有她的崭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