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棺盖没有立刻合上。
  父亲给了萧承砚最后一次机会。
  “下罪己诏。”
  “恢复八万河工清名。”
  “打开国库,补发工钱与抚恤。”
  “将沈家旧案昭告天下。”
  萧承砚躺在棺中,仍不肯低头。
  “朕若认罪,皇权还有何威严?”
  父亲没有劝他。
  八万河工同时抬起纤绳。
  木棺缓缓离地。
  萧承砚终于慌了。
  “放朕出去!”
  “朕答应!”
  “你们要什么,朕全都答应!”
  百官将笔墨送到棺前。
  萧承砚亲手写下罪己诏,承认自己侵吞河银、扣押奏折、封锁退水闸,又为掩盖罪行,诬陷父亲贪墨。
  玉玺落下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印。
  罪己诏被当众宣读。
  祭河台上的主碑重新立起。
  数百块破碎附碑,也在河工手中一块块拼合。
  沈江岳三个字重见天日。
  八万河工的名字,一个不少。
  城中百姓纷纷跪下。
  他们跪的不是皇帝。
  是那些死后仍替他们堵住洪水的亡魂。
  萧承砚以为自己终于能活。
  “朕已经认罪了。”
  “还不放朕出去?”
  我看着他。
  “你认罪,只是因为怕死。”
  “可八万条命,不会因为你写几句话便重新回来。”
  棺盖轰然合拢。
  萧承砚的叫喊被彻底隔绝。
  八万河工抬起木棺,穿过皇城长街。
  没有人阻拦。
  百姓站在道路两侧,将当年欠下的工钱、酒水与白花放在路边。
  木棺被抬到铜山口。
  十年前,父亲与八万河工便死在这里。
  河水自动向两侧分开。
  棺木沉入最深的决口。
  萧承砚用来争夺皇位的青石、白银与无数人命,最终成了埋葬他的坟墓。
  新帝由宗室与百官共同推举。
  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为父亲与八万河工平反。
  沈家旧宅被改成治河署。
  我没有接受后位,也没有接受长公主的封号。
  我只请求朝廷将国库中追回的河银,用来重修黄河大堤,赡养所有河工遗属。
  最后一日,我回到祭河台。
  八万亡魂站在黄河两岸。
  父亲走到我面前。
  他的手仍然冰冷,却像小时候一样,轻轻落在我头顶。
  “清禾,父亲回来了。”
  我忍了十年的眼泪,终于落下。
  “太迟了。”
  父亲点头。
  “是父亲回来得太迟。”
  天边泛起微光。
  我唱起镇水号最后一段。
  这一次,不是归魂。
  是送他们回家。
  八万河工放下铁锹、木桩和纤绳。
  他们朝祭河台上的姓名碑深深看了一眼,身影便化作无数微光,沿着黄河飘向远方。
  父亲最后一个离开。
  他转身走向晨雾时,我忽然叫住他。
  “父亲。”
  他回过头。
  我擦掉眼泪。
  “你的大堤,我会替你修完。”
  父亲笑了。
  他的身影在朝阳中缓缓消散。
  三年后,铜山口新堤落成。
  堤上没有刻帝王功绩。
  只立着八万块姓名牌。
  每年开闸前,河工都会齐声唱响镇水号。
  那声音传过大堤,传过皇城,也传到黄河两岸的每一户人家。
  世人终于记住。
  守住黄河的,从来不是什么天命帝王。
  是八万个曾被夺走姓名,却依旧没有放弃苍生的人。